第一百三十六章 撕稿 (第2/2页)
这张也撕了。
三个纸团躺在纸篓里,像三个没入册的条目。炜杰把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笑自己。
第二天一早,炜杰揣着一个信封去了邮局。
信封寄往香港,公事公办的牛皮纸封。里头两页纸:第一页,是卷宗和回执,第二页只有一行字——
“年关诸事繁杂,保重。顺颂春祺。”
他把信递进邮筒的时候,手指头在冰凉的铁皮上按了一下。记入账了,他想。名目嘛——写的是“案件往来函”。
名目是清如水鉴的。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笔账记在哪个册子上。
从邮局出来,路过供销社门市部。年底盘货,柜台里人影晃动。赵满仓在里面帮着点数,一抬头看见他,隔着柜台喊:
“炜总!年礼备了没有?给你爹备了两坛黄酒,晚上让人抬家去!”
“赵师傅,您留着自己喝——”
“什么话!”老爷子眼睛一瞪,“你爹喝了三十年的酒都是供销社账上出的,今年账清了,酒也清。账目名目,清如水鉴!”
满柜台的人都笑了。炜杰也笑,拱拱手:“成。替我谢账。”
回家路上,雪停了。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白汽,空气里全是煤烟和炖肉的香气。走到巷口,远远看见自家门口站着人——传达室老头,裹着军大衣,见他来,小跑着迎上来:
“炜总,香港来的长途!大过年的,说是要紧事,我给您挂到厂办了——人还在线上等!”
炜杰快步走进厂办,抓起话筒。
“夏瑾?”
“是我。”电流杂音里,她的声音压得很稳,“长话短说,年底线路忙。炜杰,你让我查的名字——温启明背后那条线,伊藤博光,再往上——”
纸页翻动的声音沙沙地传过来。
“查到了。最后一个名字。”
“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电话里不能说。”夏瑾的声音更低,“这个名一出口,你在国内就未必安生了。年后我过来一趟,当面讲。”
“夏瑾——”
“放心。”她忽然笑了笑,笑声里有种在香港楼梯间里磨砺出来的利落,“名字我已经记死了,原件也拿到了。倒是你——年关守好你的厂。我听说,有人往南方去了。”
电流杂音“咔”地响了一声,线路掐断了。
炜杰握着话筒,在厂办站了很久。窗外,暮色四合,家家户户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不知谁在放二踢脚,“咚——啪”,两声,把暮色震开一道缝。
他放下话筒,锁好抽屉,走出厂办。
巷子里,炜守拙站在自家门口,披着棉袄,正望着他回来的方向。老爷子没问电话的事,等他走近了,只说:
“饺子凉了。回屋,给你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