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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老槐树下,提笔忆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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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老槐树下,提笔忆旧 (第2/2页)

院外槐树枝叶被风揉搓的持续沙沙声响。

    石安垂着眼,视线落回竹简光洁的表面。笔锋缓缓下沉,浓黑墨色附着细密竹纹,一笔一划,用力刻写简牍。

    汉营碎记。

    四字落定,他抬笔,一滴墨珠悬在笔锋尖端,许久之后才坠落在两片竹简的夹缝之间。

    石安搁下兔毫笔,脊背缓缓挺直,视线越过案头残破旧甲,穿过木格窗,望向院落正中那棵参天老槐树。

    树身粗壮,需两个成年男子伸手合围方可抱拢,枝桠向着四方肆意舒展,浓密树荫几乎覆盖半座老宅。就是这一棵树,四十余年前,爹娘便站在这棵树下,给他塞满麦饼,目送少年的自己踏上北去边关的路途。岁岁春生新芽,秋落黄叶,村落里人来人往,生老病死,一代代人更迭流转,唯独这株老槐,依旧牢牢扎根故土,伫立不移。

    他的目光继续向外延伸,越过夯土院墙,望向远方铺展的关中田畴。时值秋收已毕,漫野田地铺着一层淡淡的金褐,农夫扛耒执锄,三三两两行走在纵横交错的田垄之上。远处偶尔传来耕牛厚重的哞叫,声音隔着辽阔旷野,微弱地飘荡进堂屋。

    片刻,石安收回视线,重新落回案上那副旧甲。

    他伸手掀开沉重的甲胄肩片,甲身之下压着两件物事。

    一卷麻布书信,布帛边角磨得破烂卷曲,色彩泛黄发脆,那是汉文帝三年河套被围之时,父亲托冒死穿行边塞的行商捎进营垒的家信,寥寥数语,承载着远在故土双亲的惦念。另一件是一柄短鞘匕首,木鞘外壳已经开裂数道纹路,鞘身之上,以刀尖刻下密密麻麻一排名字。阿仲,什长,河套同什少年,昌邑麾下三百弟兄,河西阵前死士,漠北埋骨斥候。每一道深浅不一的刻痕,对应一条永远埋骨异乡黄土之下的性命。

    石安指尖贴住木鞘,指腹缓慢摩挲过每一道刻痕,指尖顺着刻下笔画反复游走。

    屋外风力陡然增大,老槐树万千枝叶猛烈摇晃,无数光斑在堂屋地面、案台、墙壁之上飞快奔涌跳动。桌案上堆叠的竹简被穿窗而入的气流吹得微微震颤,写着“汉营碎记”四字的那枚简片边角向上轻轻翘起。

    石安再次拿起兔毫笔,方才不受控的腕抖平复大半。

    笔尖重新蘸饱砚台的松烟墨,笔锋悬停在竹简上方一寸。

    他嘴唇开合,却没有吐出半分声响,只有喉间几不可察的气息起伏。被岁月层层掩埋的记忆,于此刻翻涌上来:关中道上背着粗布行囊向北跋涉的少年身影,河套营垒城头猎猎翻飞的玄色汉旗,戈壁地平线上铺天盖地的匈奴骑兵扬起的滚滚尘烟,渭水河畔被鲜血染红的河水,昌邑城外漫山遍野林立的叛军旌旗,河西受降那日骤然爆发的金铁交鸣,漠北旷野之上被血水浸染的漫漫黄沙。

    屋内陶油灯盏尚未点燃,秋日西斜的天光透过窗格格栅,将石安的影子长长铺在青砖地面。

    笔锋下沉,墨汁接触竹面,第二行字迹,缓缓铺展。

    遥遥地,晚归农夫的吆喝声顺着旷野秋风飘进院落,声音并不洪亮,却字字清晰。“粟谷尽数入仓,今年,又是一个好收成。”

    风卷槐叶,又一片枯黄的叶子穿过窗隙,悠悠下坠,静静落在那一身遍布刀矛伤痕的旧甲肩片之上。

    石安握着笔,目光没有离开竹简,呼吸放得匀缓。那些生死、背叛、坚守、离别,那些朔风、烽火、厮杀、哀哭,没有化作口中慨叹,只待一滴滴松烟墨,在青竹简牍之上,慢慢铺陈开四十四年漫长戎马。院中的槐树依旧在风中作响,光影来回摇曳,旧甲的锈蚀铁片,在落日余晖之下,泛开一层黯淡冷光。

    案角那枚方才摘下的槐叶,被穿堂微风推动,在木案之上,轻轻滚动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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