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章 陆明轩的改变 (第2/2页)
水不漏。
报销,他一笔一笔贴好票据、写明事由、走完整的审批流程,自己垫的小钱宁可不要,也绝不多报、乱报一分;往来款项,他从不独自经手,必定拉上会计和出纳,全程留痕、账实相对,一笔笔都摆在明面上;那笔现金差头,他更是碰都没碰,当场就请对方走公账、开收据,还特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向陆明曦做了报备。
他像是在自己和“钱”之间,主动划下了一道清清楚楚、谁也越不过的线。
不该问的,他从不打听;不该他看的核心账目和决策,他从不越界;公司里有人想攀附他、套近乎、想借着他这层“皇亲”身份走捷径,他也始终客客气气,却从不接茬、从不站队、从不拉帮结派,下了班就回自己的住处,闭门看书。
不伸手,不越界,不结党,不耍心机。
这“四不”,他一做,就是好几个月。
几个月后的一天,陆明曦来江景大平层送当月的一页纸报表,汇报完工作,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对陆沉说出了自己的观察。
“哥,”她端着茶,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的复杂,“明轩好像真的改了。”
陆沉正在看窗外的江,闻言“哦”了一声,并不意外。
“我本来是憋着劲要挑他错的。”陆明曦蹙着眉,缓缓道,“说实话,他刚进来那会儿,我连他会怎么动手脚、我该怎么抓,都想好了。可这几个月下来……他是真能吃苦,真肯学,出事不甩锅,见钱不眼红,守规矩守得比谁都死。我安排的那些明里暗里的试探,他一次都没接,也一次都没露怯。”
“一个人能装一天、装一个月,可总不能天天起早贪黑地爬楼、通宵达旦地干活、把到手的好处往外推,就为了演给我看吧?”她看着陆沉,“这成本,也太高了。”
陆沉笑了笑,没有立刻接话。
这件事,周胖子也憋了很久。
没过两天,兄弟俩在常去的一家小馆子吃饭,酒过三巡,周胖子终于还是把心里的疑问问出了口。他是从头到尾经历过栽赃风波、见过陆明轩那副嘴脸的人,心里那根刺,没那么容易拔。
“沉哥,”他给陆沉斟上酒,压低了声音,“明轩这阵子的表现,我也看在眼里,确实挑不出毛病。可我这心里头,总还是有点不踏实。你说他是装的还是真的?”
陆沉捏着酒杯,看着杯中清亮的酒液,沉默了片刻,忽然反问:“你觉得,装和真,有区别吗?”
周胖子一愣:“那当然有区别了!他要是真心悔改,那是好事;可他要是憋着坏、装孙子,等哪天露出獠牙……”
“他要是能装一辈子呢?”陆沉打断他,淡淡地说。
周胖子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装一天,是装;装一年,是忍;可如果他能这么装十年、二十年,装到他闭眼睛那一天——”陆沉放下酒杯,目光平静,“那他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还重要吗?”
“一个人,哪怕最初是装的,可他天天装着踏实、装着善良、装着守规矩,装着装着,这些东西就会变成他的习惯,变成他的本能,最后,变成他这个人本身。”他缓缓道,“到那个时候,他心里最初那点念头是真是假,早就没人在乎了。因为所有人看到的、得到的,都是一个踏踏实实、不作不闹的陆明轩。”
“所以,装一辈子,就是真的。”
周胖子怔怔地听着,半晌,缓缓点头,似有所悟:“你的意思是……你压根不在乎他心里到底怎么想?”
“人心隔肚皮,连他自己未必都说得清,我费那个劲去猜干什么?”陆沉夹了口菜,语气云淡风轻,“我看不了他的心,但我看得到他做的事。他认真干活,我就给他活干;他守规矩,我就让他留下;他哪天真要是又开始作了、动歪心思了——”
他顿了顿,眸色平静无波。
“公司有制度,你三姐盯着,我也还在。到时候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简单得很。”
这,就是陆沉的宽容。
它不是毫无防备的天真,也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糊涂。
它是一种把人性看透之后的务实与豁达——不追究那些已经无法改变、也无从求证的过去,只看现在的表现;给你一条正路,也给你一套规矩。他是真心悔改还是假意隐忍,陆沉其实并不在乎,只要他不作,就无所谓。你走得正,路就一直为你敞着;你若走偏,代价也早已摆在那里。
他不需要陆明轩掏心掏肺地证明自己有多悔恨,他只需要对方,用日复一日的行动,把那个“不作”的承诺,一直兑现下去。
至于这份兑现有几分真心、几分隐忍——
时间,会给出最公允的答案。
那天深夜,沉磊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已经熄了大半的灯。
陆明轩的工位上,却还亮着一小片暖黄的光。
他刚刚处理完一份第二天要用的材料,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脚下是这座城市璀璨而沉默的万家灯火,和一年前,他在异国那间阴冷狭小的出租屋里,隔着时差看到的灯火,依稀相似,又截然不同。
他在窗前静静站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或许是在想这一年来吃过的苦、丢掉的傲气、一点点重新挣回来的尊严;或许是在想哥哥那句始终不冷不热、却终究给了他一条路的“跟着三姐学”;又或许,他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地,累了。
良久,他收回目光,回到工位,把明天要请教的问题,又工工整整地,写进了那个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里。
灯光下,那个曾经张扬跋扈、满心算计的陆家小少爷的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正在学着脚踏实地、一步一步,重新做人的年轻人。
他能这样走多久,没人知道。
但至少此刻,他走在一条,对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