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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玄奘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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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玄奘西行 (第1/2页)

    第一节违禁出关——偷渡玉门

    贞观元年,关中大饥。

    朝廷下令,灾民可以出关就食。长安城的城门一开,流民像潮水一样涌向四方。人流里有一个二十七岁的僧人,眉目疏朗,身量极高,背着一只小小的经箧。

    他随流民出了长安城,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一个逃荒的和尚,谁会多看一眼呢。

    这个和尚法名玄奘,俗姓陈,洛州缑氏人。祖上历代为官,父祖皆通经术。

    他十三岁出家,随兄长长捷法师住净土寺,听讲《维摩》《涅槃》,过目成诵;二十一岁在成都受具足戒,此后东出三峡,北上荆州、扬州、相州、长安,遍访名师,学《摄大乘论》,学《俱舍论》,学《涅槃经》《发智论》。

    学得越多,疑问越多:南北异撰,是非莫定,佛性当有当无?阿赖耶识是真是妄?诸师各执一辞,经文译得歧互百出。

    他去问最负盛名的法师,法师说:梵本不来,谁也说不清。

    ——说不清,就去问西天。

    有一夜,他在长安大觉寺的禅房里做了一个梦,梦见大海中有一苏迷卢山,金光四射,他振衣欲登,波涛拍天而无舟楫,忽然见一石莲花从海中涌出,托住他的脚;又有大力神人执戟在侧,把他轻轻一推,说:努力前行。

    他一步一步,踏着莲花,登上了山顶——放眼四望,山河浩荡,无边无际。

    醒来之后,西行的念头,再也放不下了。

    这不是一句玩笑。从长安到天竺,路五万里,中间隔着流沙、雪山、热海、强盗、五十七国。三年间,他联合诸僧上表,申请过所西行求法,表上去了,石沉大海。

    朝廷的规矩很清楚:关禁方严,不许百姓擅自出塞。有人劝他:这条路,晋宋以来多少人走,生还者几人?法显之后,几乎绝迹。玄奘答了一句后来流传千古的话:

    奘虽知识浅陋,然常慕法显之高风,舍身求法,何惜一死。

    于是有了这一年。他借着灾民就食的关口出了长安,先到凉州。凉州是河西都会,吐蕃、回纥的商队都在这里聚散。

    玄奘在凉州停了一个多月,应请开讲《涅槃》《摄论》《般若》,僧俗听众日日爆满,布施的银钱堆积如山——他一枚不取,全部留在寺院。

    名声传出去,麻烦也跟着来了。凉州都督李大亮听说了,派人把他叫去,问明来历,勃然作色:如此,任公西行,国家法令安在?

    逐还京师——四个字,把他钉死了。李大亮发下牒文,要他即刻东返。

    凉州有位惠威法师,河西的领袖,心疼这个后生。当夜,他密遣两个弟子,慧琳、道整,护着玄奘昼伏夜行,抄小路出了凉州地界。

    一路向西,风声鹤唳,昼隐夜行,数日之间到了瓜州。

    瓜州刺史独孤达是个厚道人,不知底细,见是长安来的高僧,殷勤供养。

    玄奘在此打听到了西行的路:从此北行五十余里有瓠卢河,河窄水深,是玉门关的第一道关隘;关外有五座烽燧,各相距百里,烽下有水,是莫贺延碛里唯有的活命之处;五烽之外,就是八百里流沙,伊吾国境。

    他正在瓜州寺院里发愁,牒文追来了——李大亮的缉捕公文,写明“有僧玄奘,欲入西蕃,所在州县宜严擒捉”。

    送牒文来的是州吏李昌,信佛之人。他把牒文摊开,压低了声音:“师不是这个玄奘吧?”

    玄奘不答。李昌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把牒文拿到烛火上,点着了。纸灰飞起来,他一揖到地:“师早去,此地不可留。”

    ——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官吏。

    玄奘后来在回忆里,为这个烧掉公文的瓜州小吏,郑重记了一笔。

    李昌烧了牒文,路还是要自己走。有一匹瘦赤马,一个胡人老头,用一匹白练换给他;又有一个西域胡人石槃陀,前来受戒,愿送师过五烽。

    第二天傍晚,石槃陀果然来了,还带了一位老翁,牵着一匹瘦老赤马。老翁说:西路险恶,沙河阻远,鬼魅热风,遇着便死,成行者百无一返,师何故冒死而行?

    玄奘答:贫道为求大法,发趣西方,若不至婆罗门国,终不东归。纵死中途,非所悔也。

    老翁不再劝,把马缰递过来:师必去,可乘此马。这匹马往来伊吾三十余遭,识路。

    当夜三更,他们出发了。行至瓠卢河,下阔丈余,水急如箭。岸边有梧桐树丛,石槃陀斩木为桥,铺草垫沙,人马勉强渡过。

    过了河,玄奘心稍安,解下马歇息,与石槃陀相去五十余步,各铺褥卧下。

    半夜,玄奘睁眼,见石槃陀提刀而起,一步一步向他走近。走到十来步,又犹豫,徘徊,退了回去。

    玄奘知道他起了歹念——前路生死未卜,只有师徒二人,杀了他,行李资财都是自己的。玄奘不睡也不动,只默默诵经,念观音菩萨名号。

    天明,石槃陀换了副面孔,说:弟子想前路险远,又无水草,唯五烽下有水,必须夜到烽下偷水而过,但一处被觉,即是死人。不如归去,安隐。

    玄奘坐在沙上,看着他。

    石槃陀被看得发毛,忽然拔刀弩张,恶形恶状。玄奘不理,只说:我去,你去,各听自便。

    石槃陀走了。走前玄奘赠了他一匹马,谢他相送。

    这个胡人石槃陀,满脸虬髯,环眼獠牙,牵马没入晨雾——千年之后,有人翻检史料,说他就是后来那部神魔小说里,猴王的影子。

    从此,只剩他一个人,一匹老马,和八十里外的第一烽。

    第一烽建在白墩子的山冈上。玄奘白日伏在沙沟里,等到夜半,悄悄摸到烽西的水边。他解开皮囊,正要装水——

    一支箭破空而来,射在脚边沙里,箭羽兀自颤动。紧接着第二支,擦着膝盖飞过。

    他知道自己被哨兵发现了,索性扯开嗓子大喊:我是僧人,从京师来,不要射我!

    烽上的校尉名叫王祥。他见这个和尚气度不凡,盘问了来历,又问:师这么走,图什么?玄奘答:为求法,西行不惜性命。

    王祥是敦煌人,信佛,听完沉默了很久,说:弟子不敢违官府之制,但是师这一念,某实在不忍留难。

    他不但没有擒拿,反而留玄奘歇了一夜,补给水囊干粮,又指点他直接去第四烽——那烽的校尉王伯陇,是他的宗亲,也是善心之人。

    第四烽如约相待。王伯陇送他出境,最后一句话是:从此去,莫贺延碛,千万自爱。

    莫贺延碛,长八百余里,古曰沙河。上无飞鸟,下无走兽,更无水草。惟以死人枯骨为标识——前人倒下的地方,白骨半掩,就是路标。

    夜里,沙面上泛起磷火般的幽光,成千上百,明灭不定,人马近前即散;妖魑举火,恍若繁星。

    走入这片大漠时,玄奘唯一能辨识方向的,只有天边的白骨、马粪,还有风。他一路念着《般若心经》——这部后来被他亲译的短短经文,此时是他在大漠里唯一的灯。

    第四夜,灾难来了。他在昏沉中摘下皮囊想喝水,一失手——皮囊坠地,囊中储水,倾泻殆尽,瞬间渗入黄沙。

    八百里流沙的正中央,水没了。

    他呆坐到天亮,又调转马头,向东走了十来里。他想:宁可就西而死,岂归东而生。走到这里,他勒住马,掉头,立誓:若不至天竺,终不东归一步。

    宁就西死,岂东归生。

    然后他继续向西。四夜五日,没有一滴水沾喉。口腹干焦,喉咙里像塞着烧红的炭,眼睛陷下去,再也睁不开。人马俱绝,倒卧在沙中,只有一息尚存。

    第五夜半,忽有凉风拂面,清醒如沐冷水。老赤马忽然奋起,驮着他,偏出道路,向另一个方向狂奔——跑出数里,前面现出一泓清水,青草数亩。

    老马识途,识的是活路。人马饮水,一夕复原。

    又两日,走出流沙,抵达伊吾国境。一望见寺院的塔影,玄奘下马,向东方叩首——他不是拜别的,是拜那一路死在身后的影子。

    第二节高昌之盟——麴文泰的礼遇

    伊吾是个小国,寺有汉僧。玄奘刚挂单,高昌的使者就到了。

    高昌王麴文泰,一听有大唐僧人西来,连夜发敕,遣使驰往伊吾:务必要法师来高昌。

    那时的高昌,是丝路中段最富庶的绿洲王国,麴氏王族在此经营了百余年,佛寺三百,僧众三千。

    玄奘本意走北道,越天山去可汗浮图。使者挡在面前,话说得客气,意思却不容商量:师若不来,高昌只能遣使相迎,遣骑相护——高昌的马,能一路追到师面前。

    他在伊吾停了十来天,随高昌使者折向南行。六日后,夜至高昌界白力城。城主迎入,换马,玄奘想连夜赶路,城主与使者都劝:王城在望,何必夜行。

    次日入王城,已经是半夜了。

    麴文泰没有睡。他带着王妃、侍从,秉烛出宫,把玄奘迎入后宫侧殿,亲自安置。这夜君臣僧俗,谁都没提“开讲”二字,只是麴文泰絮絮地问:一路怎么来的?

    凉州谁送的?瓜州谁烧的牒?沙河里几日没水?问一句,叹一句,烛花剪了三次,天快亮了。

    玄奘后来才知道,高昌的驿路上,早有快马把他讲经的名声、凉州被逐的遭遇,一站一站传到了高昌。

    第二天,请开讲。麴文泰张口的礼数就吓人一跳:弟子虽不才,愿与法师结为兄弟,请法师留高昌,受弟子终身供养——高昌僧众三千,愿以举国之师事法师。

    玄奘婉拒:贫道西来,为求大法,法未得而中道而止,不是来受供养的。

    麴文泰变了脸色。他早知道这个答案,也早备下了手段。

    他放出话去:法师若必不留,弟子有别法相留——高昌境内,处处设卡,葱岭以东,皆是弟子势力,师纵欲行,终不能出。他要玄奘自度。

    玄奘只答了三个字:任王处置。

    然后,绝食。三日,水浆不涉于口。第三日,麴文泰来看他,这个高昌王端着一杯酪浆,玄奘气息微弱,连抬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麴文泰看着看着,眼圈忽然红了。

    他伏下身去,对着这个绝食的和尚叩首谢罪:任师西行,请师进食。

    玄奘怕他反悔,指着殿上的佛像,要他盟誓。

    麴文泰就在佛前焚香,与玄奘结为兄弟:法师西行之日,弟子当资送行李盘缠;求法归来,请居高昌三年,受弟子供养;愿法师成道之后,先来度我。

    誓毕,麴文泰亲手捧酪浆,喂玄奘饮下。史书记下这一幕时,只用了淡淡一句:其恩爱眷恋之情,未有若此者也。

    ——一个西域国王,跟一个大唐偷渡僧,在佛前烧香拜了把子。

    这一炷香,后来烧出了一段国运,也烧出了一场灭国。此处按下不表。

    此后一个月,玄奘在高昌开讲《仁王般若经》,为麴文泰的母亲太妃、为王后、为群臣僧众,日日敷座。麴文泰亲自捧香炉引路,请玄奘升座,跪在地上请他踏背而登。

    每日如此,三十日不辍。

    讲毕,资送的队伍上路。出发那天的场面,震动高昌一国。

    随行物品,史书一一开列:绫绢五百匹,充二十年所用之资;金钱银钱各若干;马三十匹,力役二十五人;剃度四个小沙弥,充法师弟子,路上洒扫;又备二十四封国书,给玄奘西行沿途二十四个国王,每书附大绫一匹为信。

    二十四封信,一国一封,信里都是一个意思:此僧是我义弟,过境之处,望以弟兄之礼相待,马匹替换,向导护送,勿使缺乏。

    为求一路无阻,麴文泰又以别物百车,献给西突厥统叶护可汗——那是一路上真正说了算的人。

    国书写得极低姿态:玄奘法师是我结拜兄弟,欲求法于婆罗门国,愿可汗怜师如怜我,仍请敕以西面诸国,给邬落马递送出境。

    临行那日,麴文泰与玄奘执手告别。他抱着这位义弟,哭出声来。全城的僧俗、王妃、太子,都立在城门两侧,哭声动地。

    麴文泰送出城数十里,勒马回望,直到那支小小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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