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烟火表演 (第1/2页)
古尔迪特·辛格今年二十四岁。
如果按照旁遮普村庄里那些有身份的人的说法,他这一辈子原本不应该有什么值得讲述的。
他出生在贾朗达尔附近一个很普通的村庄,家里没有多少田,也没有什么叫值得称道的亲戚。父亲年轻时候替人种地,后来腿脚坏了,便靠给地主家干些杂活维持生计。他们一家都是玛扎比锡克人(MaZhabi Sikh,锡克族贱民)
他本应重复他父亲的轨迹,平凡的长大,平凡的娶一个同样是贱民的女儿作为妻子,最后平凡的劳作一生然后平凡的死去。
锡克教的经文里并不承认人与人生来便有高低贵贱之分,可经文归经文,村里的日子归村里的日子。
古尔迪特小时候便知道,有些井里的水他们最好不要碰,有些地方没有主人允许不能随便进去,有些婚宴即使给地主家忙了一整天,他们最后也只能蹲在偏僻的角落里吃残羹冷炙。
村里几个贾特锡克(Jat Sikh,可以理解为锡克族贵族)地主家的孩子如果心情不好,可以随手毒打他一顿,他甚至喊叫的声音都不能太大,不然会让对方厌烦,下手更狠。
他十岁那年,因为牵着家里的瘦牛从一片田埂边上走过,被地主家的管事用竹棍抽了一顿,在床上躺了好几天,险些死掉。
父亲知道以后什么也没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古尔迪特还躺在床上疼的大哭,父亲才把手里的粗饼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块。
“忍着。”
父亲只说了两个字。
古尔迪特不服气,问凭什么。
“因为我们是不可接触者”
“可我们也是锡克人!”
“锡克人太多了……”
父亲并没有过多的解释,他说完这句话便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古尔迪特那时候还不明白,同样信奉古鲁、同样在名字后面加着“辛格”,在村子里却可以过着完全不同的日子。
父亲偶尔也会讲起从前。
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旁遮普还归拉合尔的大君管,村里的老人提到兰季特·辛格时,总带着一种如今已经很少见的神气。古尔迪特小时候便听惯了“锡克帝国”这个词,却一直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他只知道那个帝国早在自己记事以前便已经没有了,英国人打败了拉合尔的军队,旁遮普换了个主人,各村该交的税依旧要交,地主还是地主,他们这些玛扎比人的日子也没有因此突然变好。
对十岁的古尔迪特来说,这些事情都太远。
地主家的棍子却很近。
这片大地的主人无论是谁的,都不能让他少挨地主一鞭子。
十八岁那年,他的堂兄第一次把他带到英国人的军营。
堂兄已经在那里替军队做工,修路、搬运杂物,偶尔还替士兵照看牲口。古尔迪特原以为自己也能报名当兵,结果英国人压根没有要他这种人的意思,最后只给了他一份营地杂役的差事。
他在那里第一次近距离看见了公司的正规军。
红色的军服,整齐的火枪,还有那些走路时可以让村里人主动让开的印度士兵。
古尔迪特羡慕了很久。
真正的机会直到三年以后才来。
1857年,整个晋西北……哦不对,是北印度突然乱成了一锅粥。
过去被英国人倚重的孟加拉军队大批哗变,德里重新落入叛军手中,勒克瑙也陷入战火。英国人突然开始需要从前并不愿意招募的人。
(印度大起义的导火索是英国东印度公司给孟加拉军印度士兵配发1853式恩菲尔德步枪后,引发的“油脂弹药包”事件。
这种前装线膛枪使用纸制弹药包,装填时士兵通常需要先用牙咬开弹药包。当时军中迅速流传一种说法:弹药包使用了牛脂和猪脂润滑。牛对印度教徒具有宗教神圣性,猪则为穆斯林所忌,因此印度教和穆斯林士兵都认为咬这种弹药包会玷污自己的宗教身份;更严重的是,很多士兵怀疑英国人是在故意破坏他们的宗教和种姓身份,最终强迫印度人改信基督教。
但本质原因还是英国人的大缺大德,包括但不限于东印度公司的领土吞并、土邦被兼并、土地和税收制度变化、印度士兵军饷与津贴问题、晋升受限、英国军官越来越明显的种族歧视等等,大起义后东印度公司也把自己玩没了,整个印度变成了“女王皇冠上的明珠”)
玛扎比锡克人终于有了机会。
古尔迪特第二次站到征兵官面前时已经二十一岁,他的身材高大了一些,长期做苦力留下的一双手全是硬茧。他顺利通过了检查,被编进一支新组建的先锋部队。
那天领到军服以后,他在营地里照了很久的水盆子。
红色的旧军服并不合身,袖子有些短,布料也已经褪色,可他还是喜欢得不得了。
几个月以后,他第一次穿着军装回村。
他永远记得父亲当时的眼神。
老人站在家门口,看见儿子身上的红衣和肩上的火枪以后,先是愣了很久,随后才慢慢走过来,用手摸了一下他的袖口。
古尔迪特当时满脸都是笑容。
可父亲却笑不出来,他没有辱骂,也没有褒奖。
父亲只是把手收了回去,脸上的神色复杂得让古尔迪特很多年以后仍旧想不明白。
可古尔迪特很快发现,这身军服确实改变了很多东西:过去村里那些看见他便随口呵斥的人,说话开始客气了一些,地主家的管事再也不敢随意用棍子抽他。甚至几个从前常常欺负他的贾特锡克青年,看见他背着火枪回来,也只是远远看着,不敢再上前找麻烦。
古尔迪特第一次尝到了身份突然翻过来的滋味。
这种感觉太棒了……
他后来跟着军队去了德里,又到了勒克瑙。
真正打起仗来,先锋兵的日子并没有他入伍以前想得那么威风。他们经常要替大军修路、挖掘工事,也要顶着敌军的炮火率先冲锋。英国军官并不会因为他们帮助镇压了叛乱就把他们当成平等的人,命令照样粗暴,犯错照样挨打。
可古尔迪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难以接受的,同样是挨打,至少英国人给钱。
至少当他穿着军服回到村子里的时候,从前欺负他的人终于懂得收敛。
他获得了生平从未有过的地位。
1858年以后,军队里又发生了一次古尔迪特很难理解的变化,某天军官把他们召集起来,翻译告诉他们,说东印度公司的统治结束了。
从现在开始,印度归维多利亚女王直接统治,他们也不再是公司的士兵,而成了女王陛下忠诚的印度军人。
旁边有人听得很认真,可古尔迪特却只关心一个问题。
——军饷还发吗?
翻译说照常发放。
那就行了——至于公司和女王究竟有什么区别,在他看来实在没有那么重要。
英国人还是那群英国人,红衣服还是红衣服。
每天该操练照样操练,该挨骂照样还得挨骂。
两年以后,他又听说自己要去中国。
这一次古尔迪特真正兴奋起来。
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印度,甚至没有见过大海。
他们先一路到了港口。当古尔迪特第一次站在码头上看见海的时候,足足愣了很久。他原以为旁遮普雨季涨满的大河已经够宽广,直到眼前出现一片根本看不到尽头的海面,才知道世界原来可以大到这种程度。
远洋轮船更令他惊叹。
这样庞大的东西居然能够浮在水上,还能烧着煤炭自己前进。
第一次登船时,他趴在栏杆边看了半天,甚至有一种自己已经脱离普通人的骄傲。
从贾朗达尔一个经常被人呵斥的贱民穷小子,到穿着军服、拿着火枪、坐着英国人的蒸汽船渡过大海,他觉得自己这些年总算没有白活。
等到了上海以后,这种骄傲很快又多了一层完全不同的东西。
古尔迪特第一次看见这么多清国人。
他最初对他们还有些好奇。
尤其是那种剃掉前额头发、脑后留着一条长辫子的模样,在旁遮普人眼里实在古怪。几个同行的锡克士兵第一次看见以后,私下里笑了很久,还有人说这些人的头发像拴马用的绳子。
时间稍长,古尔迪特便发现了一件更让自己舒服的事。
这些人怕他们……
上海码头上的中国苦力看见英国军官自然害怕,看见穿着军服、手里拿步枪的印度兵同样不敢得罪。古尔迪特说英语的口音经常被英国士兵取笑,真正能说的句子也没有多少,可到了码头,他只要拿手一指,再骂上两句,清国苦力便会老老实实把东西搬过去。
有一次一个苦力动作稍慢,他抬手用鞭子抽了一下。
那人只是蜷缩了一下身体,没有还手。
古尔迪特站在那里,忽然产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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