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对岸」 (第1/2页)
李商隐·《无题》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他没有彩凤的翅膀。他只有两条腿。黄河不宽。但冬天的水是刺骨的。他蹚过去。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凉得像刀子。像塬上的风。像苏眠视频里的沉默。他没有飞过去。他是走过去的。一步一步。踩在黄河的卵石上。踩在红泥里。踩在真实的、不骗人的、凉透了的河床上。但他和她之间——有灵犀。一点。就够了。她坐在对岸。他在这一岸。中间隔着水。隔着四年的谎言。隔着烂掉的根。隔着膝盖里的石英砂。但他走过来了。心有灵犀一点通——她看见他蹚水过来。没有惊讶。没有激动。只是合上电脑。站起来。说:“你的袜子湿了。“那就是灵犀。那就是通了。
黄河在这里窄了一些。
不是窄。是收了一下腰。像塬上的老农弯腰捡一块石头。两岸的土崖往中间靠了靠,把河水挤得急了一些。水面上起了细碎的浪头。冬天的太阳斜着照过来,浪尖上闪着光。像碎玻璃。像苏眠银耳钉上的反光。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带着刃的东西。
顾明远站在岸边。
他看见了那个白点。
在对岸。大约三十米远。河滩上。一块大石头。灰白色的。比水文站旁边的那块还大。像一头卧着的老牛。白点坐在上面。
白色羽绒服。帽子扣在头上。头发从帽子里露出来。散着。风一吹,飘一下。
苏眠。
他看见了。真的看见了。
不是视频里的。不是照片里的。不是记忆里的。是真实的。在对岸。三十米远。坐在石头上。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是亮的。灰蓝色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她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动。在写东西。
他在这一岸。她在那一岸。
中间隔着黄河。
水不深。冬天的水位低。最深处到小腿肚子。但水凉。兰州冬天的黄河水——不是冰水。是带着冰碴子的水。是从巴颜喀拉山一路滚下来的水。是裹了五千多公里泥沙的水。是凉到骨头里的水。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
运动鞋。左脚的鞋带头是粉色的。苏眠用指甲油涂的。淡粉。像黄河落日时天边那一道橘红。鞋帮上沾着黑泥。北京的车库里的黑泥。已经干了。结成硬壳。敲在卵石上发出空心的响。右脚的鞋带是黑色的。松着。像他这四年的状态——松的。散的。随时会断的。
他蹲下来。
膝盖里的石英砂磨了一下。咯吱。疼。但他没有停下来。手指冻得发僵。指关节发白。指甲缝里的红泥已经干了。和黑泥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他这四年的样子。说不清。分不清。真假混在一起。黑白混在一起。红和黑混在一起。像黄河水和墨汁混在一起。像他心里的褶皱。
他解开鞋带。
左边的粉色鞋带松开了。他把它抽出来。放在手心里。看着它。淡粉色的。塑料的。表面有一层指甲油干了的膜。苏眠涂的。她涂的时候他看见了。她坐在北京公寓的地板上。盘着腿。手里拿着一小瓶透明指甲油。里面掺了粉色的颜料。她用细刷子一笔一笔地涂在鞋带上。涂得很慢。很仔细。像在画一幅画。像在写一个字。像在做一个仪式。
“为什么涂这个?“他问。
“因为好看。“她说。没有抬头。
他当时觉得她可爱。觉得她像一只猫。觉得她涂指甲油的样子很专注。但他没有想到——这根粉色的鞋带会成为他后来四年里唯一不敢扔掉的东西。会成为他贴身口袋里最软的那一层。会成为他膝盖里的石英砂磨出来的时候、他低头看见的唯一一个带颜色的东西。
他把鞋带重新系在鞋孔上。系紧了。打了两个结。
然后他脱了鞋。
袜子也脱了。灰色的。棉的。左脚的袜底磨出了一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像一只眼睛。看着他。看着他这四年的样子。看着他烂掉的根。看着他膝盖里的石英砂。看着他心里的褶皱。看着他站在黄河边、准备蹚水过去的样子。
他把鞋和袜子塞进帆布包的侧袋里。摄像机挎在肩上。调整了一下重心。帆布包里装着暗盒、鹅卵石、茉莉花书签、橘子糖纸、老太太的纸巾。所有的真实。都在。他拍了拍包。像拍一个老朋友的后背。像老船夫拍他的后背。像老周拍他的肩膀。
然后他踩进了黄河。
脚底碰到水面的那一刻——
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他没有。
凉。不是凉。是刺。像一万根针同时扎进脚底的穴位。像刀子。像冰锥。像塬上最冷的那天晚上,老周军大衣上的霜花化在皮肤上的那种冷。但比那更狠。因为水是在动的。流动的水带着温度走。每一秒都在带走他脚上的热。像赵鹏程的手在带走苏眠的温度。像他的谎言在带走自己的温度。像黄河在带走所有不该留下的东西。
他吸了一口气。
没有叫出声。
只是站在那里。让水漫过脚踝。让凉意往上爬。爬过脚腕。爬过小腿。爬进他的骨头里。爬进他的膝盖里。和他的石英砂混在一起。磨。咯吱。咯吱。像车轮碾过黄土路。像老船夫的烟袋锅。像他心里的褶皱在展开。每磨一下,就展开一点。每展开一点,就疼一点。但疼是真实的。凉是真实的。黄河是真实的。他在黄河里。他在走。
他迈了一步。
卵石在脚下滑动。滑的。黄河的河床是卵石铺的。圆的。被水磨了不知道多少年。滑的。踩不稳。他晃了一下。水花溅起来。打在裤腿上。布料瞬间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上加凉。像第二层皮肤。像他心里的那层褶皱。被水浸透了。被凉浸透了。被真实浸透了。
他走了第二步。
水到了小腿肚子。凉意已经爬到了膝盖。他膝盖里的石英砂在磨。咯吱。咯吱。声音很大。在他的骨头里响。在他的血液里响。在他的心里响。像一首歌。像李健的《贝加尔湖畔》。像苏眠小说里的那句话。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带着疼的东西。
第三步。
第四步。
第五步。
他数着。不是因为有必要。是因为数数能让他不去想脚上的疼。不去想水有多凉。不去想苏眠在对岸看着他。不去想她会不会站起来走掉。不去想她会不会合上电脑消失在土崖后面。不去想他走到对岸之后要说什么。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准备了四年。准备了从北京到塬上的路。准备了从塬上到兰州的夜。准备了从兰州到河滩的四十分钟。准备了从河滩到水文站的脚印。准备了从水文站到这里的每一步。但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只知道要来。
来找她。
来画那个圆。
来回到起点。
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