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游 第五十五章高处 (第2/2页)
,又像没完全懂,只说:“那你……别气她。”
原既白差点呛到。
晚上回房间以后,他才给江遥发消息。白天秦老师公布成绩时,他第一反应其实就是想告诉她,可打开聊天框以后看见三天前她那句“我会回来”,又想起她刚刚省队落选,手指停了一下。不是怕她不替自己高兴,而是突然觉得在这个时候发“我全省第一”很像故意把一个亮东西举到她面前。他一直拖到晚上,最后只把成绩单截了一小块,没有排名表,只露出自己的分数和开放题得分。
江遥过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回。
第一句话是:“第一?”
原既白说:“嗯。”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发来一串很长的感叹号,比陈野还多,紧接着一句:“你是不是有病,第一名晚上才告诉我?”
原既白盯着这句话,才笑出来。他解释说白天忙,又觉得她最近心情不太好。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江遥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她的声音一上来就很冲,问原既白是不是把自己当玻璃,难道她省队第十三以后别人都不能考第一。原既白说没有那个意思,江遥却没让他轻易过去,说她输是她的事,他赢也是他的事,两个东西为什么一定要互相抵消。原既白被她说得没话,最后只承认自己确实犹豫了。江遥那边安静了一会儿,语气慢下来,说自己如果骗他当然很容易——“我一点都不难受,我只有替你高兴”——可其实她看到“第一”的那一秒,心里真的有一点刺。
原既白没有接。
江遥自己继续说下去。她说那一下很短,短到她几乎立刻就开始骂自己;因为原既白做得好,她明明应该高兴,而她也确实高兴,可省队第十三那张纸还压在书里,她每天走进A组都知道自己差在哪里。这个时候最熟悉的人突然拿了一个全省第一,她身体里居然有一个很小、很难看的念头冒出来:为什么他最近这么顺,自己却一直在摔。说到这里,她停了几秒,像是连自己都觉得这话难听,随后才低声补了一句:“就一下。后来我就真的特别高兴。”
原既白躺在床上,半天没有说话。窗外父亲还在院子里收东西,金属工具碰在一起,偶尔响一声。他原本以为江遥打电话是为了骂他没早点告诉,没想到她会把这么不好看的东西也说出来。过去的他们都习惯把自己聪明、勇敢、讲道理的那一面给对方看,最近却越来越多地开始暴露一些别的:嫉妒、害怕、不甘心、甚至明知道不应该存在却就是存在的念头。
“我如果是你,”原既白最后说,“可能也会。”
江遥问:“真的?”
“真的。”
“你别为了安慰我。”
“苏棠那几天我就挺难看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随后江遥笑起来,说这两件事根本不一样。原既白说本质差不多,都是不希望自己在乎的人身边出现一个让自己不舒服的比较。江遥本来还准备反驳,想了想却没说,只问那道开放题到底是什么。原既白于是拿纸,把那张供水网络重新画了一遍,拍给她,又一点点讲自己当时怎么从十二个节点压成五个区域,怎么意识到真正关键的是割点和割边。
江遥很快听进去。她最初只是想知道他为什么拿高分,听到后来已经开始问:如果容量不是固定,而会随时间变化怎么办;如果某个节点的失效概率和相邻节点有关,还能不能只看静态结构。原既白说那就不能简单压了,可能需要把网络放进一个动态系统里。两个人越说越快,最后从一道高中测评题一路扯到交通、电网、神经网络,甚至说到如果一个大系统不断局部失效,什么时候才算“它已经不是原来的它”。江遥问完这句以后,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没有继续。
第二周,省里组织了一次联校测评前二十名学生的线下交流,地点在省城一所重点高中。县一中只有原既白一个人入选,秦老师陪他坐早班车过去。江遥学校有四个人,陆徊也在。她本人没参加,因为那个测评当天正好和物竞训练冲突。原既白第一次真正见到这张排行榜最上面那些名字:第二名是省实验的林沛,一个很瘦、戴眼镜的男生,数学竞赛已经拿过省一等奖;第四名来自另一所名校,做过信息学;还有一个女生前面常规题丢了二十多分,开放题却只比原既白少一分。
交流没有颁奖。老师把二十个人重新分成四组,每组发了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让他们两个小时后展示。原既白拿到的题是一份杂乱的校园数据:教室使用、课程安排、教师时间、实验室容量,要他们提出一种减少冲突的排课办法。题目一出来,原既白几乎本能地开始找统一模型。他把教师、课程、教室都视作不同类型的节点,冲突是边,只要把它转成图着色或约束优化,整个问题一下就有了清晰骨架。
和他同组的林沛却问了一句:“你排过课吗?”
原既白摇头。
另一个女生叫唐岑,也摇头。
林沛说那先别建模,去问老师。
原既白觉得两个小时根本没必要浪费在访谈上,因为题目给出的数据已经够多。林沛却坚持,说数据里可能根本没写真正的限制。两个人第一次产生分歧,最后组内决定分开:原既白和唐岑先做模型,林沛去办公室找教务老师聊十分钟。
十五分钟后,林沛回来,只带回三个问题。
体育课下雨会临时占室内场馆;有两个老师因为要接孩子,最后一节不能排;高二化学实验室每周三下午虽然显示空闲,却固定维护,不能使用。
这些都不在数据里。
原既白盯着那张已经画到一半的模型,第一次觉得有一点不舒服。
但还不严重。
他说这些可以作为新增约束加进去。
林沛点头。
“当然可以。”
然后又说:
“还有一个。教务主任说他们最头疼的不是排不出来,是临时有人请假以后怎么改。”
原既白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这已经不是给静态模型多加三个条件的问题了。
唐岑看了一眼时间,只剩一个小时二十五分钟。
林沛把椅子拖过来,说:“现在做吗?”
原既白看着自己刚刚画出的那张很漂亮的网络图。
几秒以后,他把纸翻到背面。
“重来。”
这两个字说出来时,他甚至还有一点兴奋。
因为他仍然相信,只要再往上一层,就能找到一个把静态排课和动态调整一起装进去的更高结构。
一个小时以后,他没有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