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望汪洋 (第2/2页)
上挂着掩饰不住的讥诮。
“六曹的几个判书拉着俺诉苦,一边把库银册子往怀里藏,一边拐弯抹角打听,问大明在开京设了布政司后,他们能补个什么品阶的官身,真是棺材板都扣上了,还在争谁分的大头。”
林远坐回宽大的帅椅,顺手翻了翻那几本账册,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随他们争去,争得越欢,跳得越高,脖子伸得就越长。”
蓝太平愣了愣,身子前倾,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挠了挠头盔下沿。
“侯爷,咱们真要在开京给这帮老泥鳅留位子?留着他们,早晚在底下煽风点火生乱子。”
林远用炭笔在账册封皮上划了一道黑印,合上册子推到一旁。
“南京城的旨意过几日就该到了,陛下是什么性子,你难道不清楚?吃到嘴里的肥肉,连油星子都不会吐出来,开京的这帮巨室豪门,一个也别想留在高丽上作威作福。”
蓝太平顺着林远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两只眼睛猛地睁大。
“您是说,朝廷要把他们连根拔了?”
“留着他们的地和钱,人全押去金陵,在秦淮河边赐几座空宅子,当个衣食无忧的富贵闲人,出了金陵城门都要报备,至于这辽左三千里江山,从此只有大明的流官与卫所,哪还有什么崔氏、李氏。”
蓝太平咽了口唾沫,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嗯......这是不是就是话本里说的那些什么绝户计?陛下这么狠的吗?”
“嘶......你平时都看了点什么玩意?!没事多看看兵书!行了!拿了册子去跟张简交割,城内各处大仓,今夜起换防,一只耗子出入都要登记!你给我亲自守一夜!”
林远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挥了挥手,迅速打发了蓝太平。
蓝太平挠挠头,随后抱拳领命,捧起账册,脚步匆匆地退出了中军大帐。
帐内重归安宁,案头的油灯灯芯偶尔爆出一记轻响。
林远起身走到悬挂在屏风上的巨大山川地形图前,视线掠过开京,越过波平浪静的汉江,最终落在右侧那片浩瀚无垠的苍茫大洋上。
他伸手取下挂在木架上的披风披在肩头,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穿过辕门重重哨卡,林远沿着碎石小路,独自登上了大营后方俯瞰江华岛外海的临海崖台。
夜风带着海盐特有的咸腥与潮湿,扑面而来,吹得粗布斗篷猎猎作响。
漆黑如墨的洋面上,灰白色的浪头前赴后继地砸在嶙峋的黑礁上,碎成无数飞溅的水沫,发出沉闷如雷鸣的咆哮。
十多天前,周铁舵带着两艘单薄的战船,就在这片漆黑的海水里扯起白帆,决死向东北方向驶去。
十三名在大海上泡了大半辈子的老水手去闯那条连神仙都难断生死的冰封绝路。
不知此时此刻,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到达那片大陆。
海图上那些用朱砂圈出来的蛮荒之地,关乎着千万大明百姓在荒年里能否活命的口粮,红薯、土豆、玉米,少一样,未来几百年这片土地上就要多饿死无数人丁。
林远抬手收拢紧了披风的领口。
这一步棋,他把筹码全押在了老天爷的慈悲和汉家儿郎的硬骨头上。
视线从翻腾的黑潮中收回,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越过千里关山,又飘向了北境那片干涸辽阔的茫茫草甸。
常威那张布满风霜、沉默寡言的粗粝面庞,在脑海里缓缓浮现。
当年在应天府只知道埋头赶车、一身横力的马夫,如今成了自己砸进漠北棋局里最重的一颗钉子。
面对那些茹毛饮血的塞外悍匪与老谋深算的部落头人,不知那个只认死理的汉子,身上那袭从九品的单薄官袍,能不能扛得住草原上的风沙。
可别被那群草原人给欺负了。
天际远处,厚重的云层深处滚过一阵极为沉闷的隐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