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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后板上的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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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九章 后板上的两个字 (第2/2页)

    沈九娘看着那根针。

    “她握针,像握笔。”

    “像握笔。”闻人默说。

    他伸手到布册上。

    他摸到中间那三行。

    “这三行是她绣的?”

    “是她自己那一行。”

    “这一行绣得不好。”闻人默说,“针脚歪,长短不匀。”

    “她绣得不好。”

    “可她的手不抖。”闻人默说,“歪,是没练过;抖,是不敢。这三行不抖。”

    他的手在布上停着。

    “一个没练过绣活的人,”他说,“绣得歪,可她不慌。”

    “不慌说明什么。”

    “说明她手上练过别的。”闻人默说,“练过别的东西的人,手上有准。她绣不好,是因为她手上的准,不用在针上。”

    沈九娘坐着没动。

    “她在绣房做了半年。”闻人默说,“你教她绣,没教会。”

    “没教会。”

    “那你教了她什么。”

    沈九娘想了想。

    “我教了她认名册。”

    “认名册。”

    “绣房三十几个人,名字要一个一个对上。”沈九娘说,“认不下名字,发料就发错。她认得快,三天就认全了。”

    闻人默把手从布上收回来。

    “绣活的人,”他说,“认字少。她认字多。”

    “她认字多。”

    “一个认字多的女人,被送进绣房学绣。”闻人默说,“学没学会。”

    “没学会。”

    “那就是不想让她学会。”

    “为什么。”

    “因为学会绣,”闻人默说,“她就成了一个绣娘。绣娘只管自己的绷子。”

    他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

    “她被人送到这儿来,”他说,“不是学绣的。”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库房前 · 第三天 · 中午】

    库房前停着一辆车。

    车上摞着一卷一卷的字、一幅一幅的画,都用席子裹着。

    车边站着一个人。

    他穿褐色的袍子,个子不高,肩上没有披风。

    纥石烈长生从门里出来。

    “大人。”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

    “我来看看。”

    他走到车边,随手抽出一卷。

    他把席子解开。

    里头是一张字。

    字写得很大,一尺见方。

    他看了很久。

    “这是上皇的字。”

    “是。”

    “他写这个的时候,手已经不稳了。”那个人说,“起笔重,收笔轻。”

    他把字卷起来,照原样裹好,放回车上。

    “一共多少。”

    “字,四十卷。”纥石烈长生说,“画,六十七幅。”

    “数对得上吗。”

    “册上对得上。”

    那个人在车边站住,看着那一车东西。

    “这城里的字,都收齐了?”

    “都收了。”

    “写字的,画画的,都集中了?”

    “都集中了。”

    “还有没有人藏着。”

    纥石烈长生没有说话。

    那个人也不催。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手巾,擦了擦手。

    “这城里的人,认字的多吗。”

    “不多。”

    “写字的呢。”

    “更少。”纥石烈长生说,“会写的人,一共十一个。”

    “十一个。”

    “十一个。”纥石烈长生说,“其中四个是南边来的官。两个是女眷。剩下五个是原先管账管册的。”

    那个人把手巾收起来。

    “十一个。”他又说了一遍。

    他往车那边走了两步,回头。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纥石烈长生说,“大人造过字。”

    那个人看着他。

    “那一年,”他说,“我们的话记不住。今天说了,明天就散。人一死,他一辈子知道的事就没了。”

    他把手放在车辕上。

    “我造了字,就是为了这个。”

    纥石烈长生站着。

    “大人,这些字收上去做什么。”

    那个人把手从车辕上拿开。

    “我造字的时候,想的是让人记得。”他说,“你们现在收字,是想让人忘。”

    他上了马。

    马走了两步,他在马上回过头。

    “字是给活人用的。”

    他说完这一句,就没有再开口。

    车跟着他走了。

    纥石烈长生站在库房前,看着那一车字被拉出城门。

    车轮在冻土上轧出两道印。

    他低头看那两道印。

    印很深。

    “字是给活人用的。”他把这句话说了一遍。

    说完,他回身把库房的门闩上。

    闩完,他把钥匙塞进怀里。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夜】

    顾惊澜来了。

    沈九娘把西墙下那座空绷子挪开。

    她把灰扒开。

    那块没烧完的后板压在底下。

    顾惊澜把它拿起来,对着灯看。

    “半道痕。”

    “半道。”

    “另外半道烧了。”

    “烧了。”

    顾惊澜把那块板翻过来。

    木头这一面是焦的,另一面还是原来的颜色。

    “上头问起,”沈九娘说,“我报什么。”

    “上头不会问。”

    “上头要是问呢。”

    “上头问的是数。”顾惊澜说,“绷子四十三块,交上去四十三块。你烧的是后板,后板不在册上。”

    “后板不在册上。”

    “不在。”顾惊澜说,“在册上的是绷子。绷子烧了要报,后板烧了不用报。”

    沈九娘看着那块板。

    “那这一块,就是没烧过。”

    “没烧过。”顾惊澜说,“上头要是哪天问起来,你就写‘无存’。”

    “无存。”

    “无存。”顾惊澜把板递给她,“写这两个字,比说‘烧了’干净。烧了要问谁烧的,无存没人问。”

    沈九娘接过去,用布包好。

    “你拿去。”

    “你留着。”顾惊澜说,“这是你们绣房的东西。”

    她走到门口。

    “九娘。”

    “嗯。”

    “你别把它藏在灰底下。”顾惊澜说,“灰是给人翻的。”

    沈九娘站在灯下。

    “那我藏哪儿。”

    顾惊澜看了一眼房梁。

    “梁上。”她说,“梁上没人翻。”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夜】

    绣房里点了两盏灯。

    沈九娘从架子最里头抽出一个长条的木匣。

    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卷东西,用白布包着。

    她把白布解开。

    里头不是纸。

    是一块布。

    三尺长,一尺宽,边上包着深青的边。

    布上是一行一行的字。

    字是绣上去的。

    “这就是绣册。”沈九娘说。

    “名字绣上去。”

    “绣上去的才算数。”沈九娘说,“绣上去,洗不掉,烧不掉,撕不下来。上头要换人,就得拆。”

    闻人默伸出手。

    沈九娘把布平铺在案上。

    他的手落上去。

    他先从上头往下摸。

    摸到中间,停住。

    “这里有三行。”

    “三行。”

    “这三行的针脚,”闻人默说,“跟别的反着。”

    “怎么看出来的。”

    “别的行,针是从底下往上走的。”闻人默说,“这三行,是从上面往下。”

    他的手指在那三行上慢慢地走。

    “线也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粗。”闻人默说,“别的行,摸上去是平的。这三行,摸上去有棱。”

    “三股绞的线。”

    “三股。”闻人默说,“北边捻两股,南边捻三股。”

    顾惊澜站在灯边上。

    “线是南边的。”

    “是南边的。”闻人默说。

    沈九娘把那块布翻过来。

    布的背面也有痕迹。

    那三行的地方,背面的布眼大。

    “拆过。”她说。

    “拆过。”

    “拆了以后,又绣上去了。”

    “绣上去了。”沈九娘说,“可绣的人手不熟。绣活的人绣一行要两炷香,这一行也是两炷香——可它反了。”

    顾惊澜把灯挪近,照着那三行。

    “这三行上头写的是谁。”

    “孙氏、王氏、李氏。”

    “三个姓。”

    “三个同姓。”沈九娘说,“城里姓孙、姓王、姓李的多。”

    顾惊澜看着那三行。

    “北边的人绣两股,南边的人绣三股。”她说,“反着绣的这三行,是南边的人绣的。”

    “是。”

    “一个南边的人,”顾惊澜说,“把三个北边女人的名字,绣到了一本绣册上。”

    沈九娘没有说话。

    “这个人,”顾惊澜说,“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沈九娘说,“绣册上头,不写绣的人。写的是被绣的人。”

    **

    【本章末 · 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后半夜】

    沈九娘从另一只匣子里拿出一本纸册子。

    “这是我抄的。”

    “照哪一本抄的。”

    “照绣册抄的。”沈九娘说,“发料要点名,绣册在架子上,不能天天摊开。我就抄了一本。”

    “什么时候抄的。”

    “绍兴元年冬。”沈九娘说,“绣册头一年绣完,我抄的。”

    顾惊澜把纸册子摊开。

    她一页一页翻。

    翻到有那三行的地方。

    纸上的三行,跟布上的三行不一样。

    “这一本上头,”沈九娘说,“还是原来的那三个名字。”

    顾惊澜看着那三个名字。

    头一个,是个妇人的名字。

    第二个,也是个妇人。

    第三个,三个字。

    她看了很久。

    “这个第三个,”她说,“不在城里。”

    “不在。”

    “你怎么知道。”

    “她在绣房做过半年活。”沈九娘说,“后来就不来了。”

    “为什么不来了。”

    “上头说她病了。”

    “病死的都在册上。”顾惊澜说,“册上有一个‘销’字。”

    沈九娘把那本纸册子往前推了推。

    “这一本上头,她那一行,没有销。”

    灯苗歪了一下。

    顾惊澜把手指按在那三个字上。

    “赵多富。”

    闻人默在旁边站着,头朝着那块布。

    “九娘。”他说。

    “嗯。”

    “这一本绣册上头,有多少行。”

    “一百二十七行。”

    “都在城里。”

    “都在。”

    “她这一行,”顾惊澜说,“是这一本册子上头,唯一一行往外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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