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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你替谁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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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四章 你替谁忘的 (第2/2页)

 老的笑了一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

    他站起来,走到墙的另一头。

    他蹲下去,把刀尖抵在墙上。

    他刻了一道。

    刻得很深。

    少的走过来,看他刻的那一块。

    “你刻在这儿做什么。”

    “上头。”老的说。

    “上头看不见。”

    “上头看不见,我自己看得见。”老的说,“我刻的这一块,离地一尺二。我蹲下就能摸到。”

    他收回刀。

    “你的,划在外头。”他说,“给人看。”

    少的看了一眼自己划的那些。

    “你看得见我的。”

    “看得见。”

    “那你的,我看不见。”

    “你不用看。”老的说,“你的墙是给人看的。我的,是给我自己看的。”

    他坐回墙根下。

    “你划了一百二十七道。”

    “一百二十七道。”

    “你数过没有。”

    “我每天数。”

    “数清楚了?”

    “越数越乱。”少的说,“划的时候记得,隔天就忘。”

    “那你还划。”

    “划着,心里就不空。”

    老的看着墙。

    “你听我一句。”

    “你说。”

    “你哪天要是停了手,”老的说,“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一声,做什么。”

    “我替你刻。”老的说,“你刻的这些在上头,风一吹就浅。我刻的那些在底下,一直都在。”

    少的把炭收起来。

    “我要是走了呢。”

    “走了也是这个理。”老的说,“人走了,墙还在。墙上有一道是你的,你就没走干净。”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 · 傍晚】

    顾惊澜和闻人默在巷子里。

    “她看见了。”

    “看见了。”闻人默说。

    “看见了什么。”

    “去年冬天,那口井。”

    顾惊澜站着。

    “那我为什么问不出来。”

    “因为你问的是她看见了什么。”闻人默说,“她知道她看见了什么。她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闻人默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她一说出来,”他说,“那件事就定了。”

    “定不定,有什么关系。”

    “定不定,人就不一样了。”

    他慢慢往前走。

    “一个人看见一件事,这件事没有名,它就不算数。”他说,“她给这件事取了名,这件事就要有人担。”

    “担什么。”

    “担罪名。”闻人默说,“井是封的。从井里上来一个人,是私开井。”

    “那要谁担。”

    “守井的。”闻人默说,“管门的。”

    顾惊澜没有说话。

    “她要是说了,”闻人默说,“上头问下来,头一个死的是那个守门的。”

    “她认得那个守门的。”

    “她认得。”闻人默说,“她认得城里每一个人。”

    顾惊澜把手里的梳子拿出来,又收回去。

    “所以她替别人忘。”

    “她替别人忘。”闻人默说,“也替自己忘。”

    “替自己忘什么。”

    “忘了她本来是想说的。”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城墙下 · 傍晚】

    纥石烈长生站在墙下。

    顾惊澜走过来。

    “官人。”

    “问吧。”

    “去年冬天,”顾惊澜说,“井边的事,你知道吗。”

    纥石烈长生看着墙。

    “知道。”

    “你知道。”

    “井口的板松了。”纥石烈长生说,“我掀开看过。”

    “你没报。”

    “没有。”

    “为什么。”

    纥石烈长生把手拢进袖子里。

    “我报上去,”他说,“上头就要查。”

    “查什么。”

    “查谁下去的,查谁放下去的,查谁看见了。”纥石烈长生说,“查到最后,查的不是下去的人。”

    “是什么。”

    “是看见的人。”纥石烈长生说,“人下去了,还能上来。看见了没报的,一个都跑不掉。”

    顾惊澜看着他。

    “所以你也没报。”

    “我也没报。”纥石烈长生说,“城里看见的人,都没报。”

    他把手抽出来,掸了一下衣角。

    “这个城不大,”他说,“可这个城里的人,都在装看不见。”

    “为什么。”

    “因为看见了要报。”

    他转过身,往城门那边走。

    “报了这个,”他说,“下一个就是我。”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 · 韦氏的小屋 · 夜】

    灯点着。

    韦氏把包袱拉出来。

    三道结解开,第四道没解。

    她把那张纸拿出来,摊在膝上。

    纸上是字。

    她看了一遍。

    她把纸举到灯前,让光透过纸。

    纸背上有几个印子——像是什么东西压过。

    她把纸放下来。

    “这几个字,”她说,“是他写的。”

    “这几个,”她说,“是别人写的。”

    她把纸折起来。

    “他写的那几个,”她说,“我认得。”

    她把纸放回包袱。

    系上三道结。

    “我要是死了,”她说,“这个包袱给谁。”

    她把包袱推回去。

    “给他。”

    “他要是不要呢。”

    屋里很静。

    “他不要,”她说,“就给他儿子。”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井边 · 夜】

    井边没有人。

    韦氏提着一盏灯来。

    她把灯搁在石头上。

    她把三块石头搬开,把板挪开一条缝。

    她往井里看。

    井里是黑的。灯的光照到水面上,水面反出一小片亮。

    “你在底下吗。”她说。

    没有人答。

    “你要是在,”她说,“你就别上来。”

    风从井口吹上来,把灯吹得晃。

    “上头有人守着。”韦氏说,“守着的人是好人。可好人也守门。”

    她把板挪回去。

    三块石头压上。

    “我不记得你。”她说,“我不记得。”

    她把灯提起来,走了。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 · 韦氏的小屋 · 第二天 · 中午】

    顾惊澜敲门。

    “嫂子。”

    “进来。”

    顾惊澜进屋,把那个小包搁在草铺上。

    “梳子我不要了。”

    韦氏看着那个包。

    “你不要,我收着。”

    “嫂子,”顾惊澜说,“我明天走。”

    “走哪儿。”

    “北边。”顾惊澜说,“还有个地方要去。”

    韦氏把包解开,把梳子拿出来。

    “这个给你。”

    “我不要。”

    “你收着。”韦氏说,“你走了半年,问一口井。井没问出来,问出来一把梳子。”

    她把梳子塞到顾惊澜手里。

    “你拿着。”她说,“回去以后,找个小孩,给他梳头。”

    顾惊澜捏着那把梳子。

    “嫂子。”

    “嗯。”

    “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韦氏把门推开。

    “我什么也没看见。”她说。

    “嫂子——”

    “你走吧。”韦氏说,“路上别带东西。”

    顾惊澜站在门口,看着屋里。

    屋里有草铺,有箱子,有一只碗。

    没有别的。

    “嫂子的三件东西,”她说,“收好了。”

    韦氏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我没有什么三件东西。”

    顾惊澜走了。

    她走出巷子,走到巷口,回过头。

    韦氏已经把门关上了。

    门里没有声音。

    顾惊澜把那把梳子握紧,塞进袖子里。

    她往北走。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徽宗的院子 · 夜】

    徽宗在案前坐着。

    案上有一张纸,纸上画了一只鸟。鸟是简的,两笔身子,一笔尾巴。

    “你画的是雁。”韦氏说。

    “不是雁。”

    “是什么。”

    “是鸟。”徽宗说,“雁往南飞的时候要排队。这只鸟不排队。”

    他把笔搁下。

    “你今天来做什么。”

    “送衣裳。”

    “衣裳昨天送过了。”

    韦氏没有答。

    徽宗把那张纸卷起来,塞进笔筒。

    “你今天有话不说。”他说。

    “没有话。”

    “你有。”

    韦氏站在案边。

    “你今天白天,”她说,“跟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这话再说一遍’。”韦氏说,“洗衣院里有人听见过。”

    “你听见了。”

    “我听见了。”

    徽宗看着她。

    “一句话叫人别说了,”他说,“你着什么急。”

    “我们这儿的人,”韦氏说,“话少。”

    “话少好。”

    “话少,”韦氏说,“能活。”

    徽宗把笔筒推远一点。

    “那你还说。”

    韦氏没有答。

    “你昨天说别记,”徽宗说,“今天说别说。你把嘴管得这么紧。”

    “紧一点。”韦氏说,“我们两个的嘴,比别人的要紧。”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他的爹娘。”韦氏说。

    她转身走了。

    徽宗在案前坐着。

    他把笔筒里那张纸又抽出来,摊开,看那只鸟。

    看了一会儿,他在鸟旁边添了一笔——添了一条横线。

    线在鸟的下头,像是水。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 · 韦氏的小屋 · 深夜】

    韦氏躺下。

    屋里黑。

    她翻了个身,把脸朝墙。

    墙是夯土的,摸着凉。

    她把手贴在墙上。

    “北边的墙,”她说,“是凉的。”

    她把手挪开一点,挪到墙上一处凸起的地方。

    那处凸起,是墙里的一块石头。

    “南边的墙,”她说,“也是凉的。”

    她把两只手都贴在墙上。

    “哪边都一样。”她说。

    她把手收进被子里。

    外头有狗叫。叫了两声,停了。

    “今天风是南风。”她说,“明天也是。”

    她闭上眼。

    眼睛底下还是睁着的光。

    【本章末 · 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 · 韦氏的小屋 · 深夜】

    韦氏坐在草铺上。

    灯点着,火小。

    她把床底下的包袱拉出来。

    她解开了三道。第四道没有解。

    她从包袱里把那件小孩的褂子抽出来。

    褂子很小,袖口磨破了。

    她把褂子摊在膝上。

    褂子的里子上,有一行字。字是墨写的,淡了。

    她看了一会儿。

    看完了,她把褂子折好,放回包袱。

    她把三道结系回去。第四道仍旧系着,没动。

    她把包袱推回床底下。

    她把灯吹了。

    “今年,”黑暗里她说,“也许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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