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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归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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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四章 归还 (第2/2页)

只有日子,没有别的话。

    册子底下压着一封信,折成四折,纸边磨得起毛。

    赵构把信抽出来,没打开。

    他把信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写着一个年号。

    建炎三年。

    他把信按回册子底下,四折对着四折。

    折痕还是原来那几道。

    他手指在案上划。

    底下没有纸。

    他划的不是案,是一张舆图的边。舆图挂在墙上,他没看。

    黄河。

    淮河。

    长江。

    他的手指停在长江南边一点。

    “北边有信没有。”

    “今日有一封。都堂收了。”

    “怎么不到我这里。”

    “按例明日进呈。”

    赵构没说话。

    他把手指收回来,搁在膝上。

    内侍退下去了。

    灯芯烧长了,弯下来。

    他自己伸手,把灯芯掐短一点。

    火苗直了一下。

    【切换】上京 · 皇城 · 偏殿 · 同日】

    偏殿案上摆着七块木牌。

    木牌白木的,一掌长,两指宽。

    一个人跪在案前,一块一块往上摆。

    第一块:河南。

    第二块:陕西。

    第三块:梓宫。

    第四块:母后。

    第五块:淮北之田。

    第六块:岁币之数。

    第七块。

    摆第七块的人手停了一下。

    “摆。”案后的人说。

    第七块摆上去。上头写的是:界。

    完颜昌看着那七块。

    他看了很久。

    “第一块上的字谁写的。”

    “下官写的。”

    “重写。”

    那人愣了。

    “河南两个字,”完颜昌说,“写小一点。”

    那人把木牌上的墨刮掉。

    刮的时候刀刃压得重,木头上留了一道浅坑。

    “小一半。”

    那人重写了。

    河南两个字果然小了。

    案上还坐着一个年轻人。

    穿黑的。他从头到尾没说话,只看着那七块木牌。

    完颜昌起身,把第三块和第四块换了个位置。

    梓宫在前,母后在后。

    “要不要换回来。”他问。

    那个年轻人没答。

    完颜昌就没换回去。

    “去年冬天,”完颜昌说,“五国城那边,走了十一个。”

    “留了一百一十六。”

    “这一百一十六里,有几个人还能走。”

    跪着的那人翻了一本册子。

    “回的。”他说,“十七个。”

    “十一个走的,到了哪里。”

    “没到。”

    “没到。”

    “都冻在江上。”那人说,“开城那天夜里下了雪,冰厚。他们踩过去了两个,回岸上铺草留路。”

    “后来呢。”

    “后来水涨了。”

    完颜昌没再问。

    他把册子接过来,翻了两页。

    册子上有一行被划横了。

    横画在外头,一行之外。

    “这一行为什么画横。”

    “没人应。”

    “谁没应。”

    “一个报死的。他替他兄弟应的。”

    “他兄弟叫什么。”

    那人看着册子,念了一个名字。

    完颜昌听完,哦了一声。

    “册子上有他兄弟。”

    “有。”

    “人呢。”

    “人没了。”

    完颜昌把册子合上,搁在木牌旁边。

    “这个册子留着。”他说。

    “留着做什么。”

    “归还要纳降。”完颜昌说,“纳降要交册子。册子交上去,一个字都得有。”

    “那这个画横的。”

    “画横的也是字。”

    “算不算数。”

    “不算。”完颜昌说,“可你得交。”

    跪着的人把册子抱在怀里,退了两步。

    退到门槛上,他站住了。

    “还有一件事。”

    “说。”

    “五国城墙上那块四方石,”他说,“去年冬天没了。”

    “怎么没的。”

    “有人撬走了。”

    “谁撬的。”

    “守城的说,撬的人是从井里上来的。”

    “撬去哪儿了。”

    “过江了。”

    “往南。”

    “往南。”

    “石头上有什么。”

    “刻痕。”那人说,“七十道。”

    “最后一道短半指。”

    “短半指的是什么。”

    “是三百六十里的头一道。”那人说,“刻的人刻到那儿,手抖了一下。”

    完颜昌把手里那块木牌翻过来看了一眼。

    “归还要有人去接。”

    “谁去接。”

    “叫他们自己人来接。”

    他把第七块木牌拿起来看了一眼,搁在最末。

    【切换】五国城 · 井边 · 同日 · 早】

    井口的板上结了霜。

    一个人蹲在板边上,用指甲刮那层霜。

    霜很薄。一刮就是一道白痕。

    他刮出三个字。

    然后又用袖子把这三个字抹了。

    抹的时候他抹得很慢。

    井边聚了二十来个人。

    没人说话。都朝南边站着。

    风从南边过来,是干的。

    “公文到了。”

    “念。”

    念公文的人站在井台上去,纸举得高。

    风把纸吹得响。

    “……移送有司,候旨。”

    底下有人问:“旨是什么旨。”

    念的人说:“没写。”

    “没写归。”另一个人说。

    “没写。”

    “也没写不归。”

    “没写。”

    念的人把纸展了展。

    “上头一共两句。”他说。

    “头一句是:五国城内见存人口,着有司点验造册,移送有司,候旨。”

    “第二句是:前项人口内,除病废老弱不堪移者,余并听旨。”

    “什么叫听旨。”

    “等。”

    “等多久。”

    “没写。”

    井边有个孩子蹲着。

    他手里一根树枝,在地上画。

    画的是房子,三间。

    画完了,他在房子前头画了一条路。

    路往南。

    画到一半他停了。

    地上有霜,树枝画不动。

    他用手指去抠。

    抠出来的是土,黑的。

    他把土抹在路上,把那条路延长了一截。

    站在最前头的一个女人把手拢在袖子里。

    “我先回去。”她说。

    “回去做什么。”

    “把他那件棉袄翻出来。”她说,“翻过来晒一晒。”

    没人笑。

    晒棉袄用的是南边的天。

    这城里的天,晒不透。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夜】

    帘子后头有人在调弦。

    调了三回,还是低。

    “再低一点。”帘子里的说。

    弹的人又调。

    这回对了。

    “今日不唱。”帘子里的说。

    “新曲不是练好了。”

    “练好了也不唱。”

    “为什么。”

    “外头来了话。”帘子里的说,“今年冬天要接人。”

    “接什么人。”

    “不晓得。”

    帘子外头静了一会儿。

    “那新曲什么时候唱。”

    “等他们到。”

    “词谁写的。”

    “我写的。”

    帘子里的把一支笔搁在案上。

    案上摊着半张纸。

    纸上写了四句。

    最后一句是:回来的路上,都是自己人。

    她把那半张纸折了一下,压在砚台底下。

    砚里的水是凉的。

    【切换】临安 · 城西 · 一处小院 · 夜】

    院里的水缸结了薄冰。

    叶孤鸿坐在门槛上,膝上搁着一把刀。

    刀横搁着。他用布擦刀背。

    擦的是背,不是刃。

    顾惊澜从外头进来,把门带上。

    “都堂的信我抄了一份。”她说。

    “念。”

    “金人有归还之意。”

    叶孤鸿擦刀的手没停。

    擦到刀尖,他把布翻了个面。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谁说的。”

    “北边来的通事。字是南边人的手。”

    叶孤鸿把刀放下。

    他走到水缸边,用手背敲了一下冰。

    冰裂了一道,从边上裂到中间。

    没破。

    “十五年。”他说。

    “十四年。”顾惊澜说。

    “随你。”

    他把那一道缝看了一眼。

    “这一句要是真的,”他说,“我这把刀就算白磨了。”

    “要是假的。”

    “要是假的,也用不着它了。”

    屋里有人拨了一下弦。

    一根,响了一下就按住。

    “我在听。”闻人默在屋里说。

    “听见什么。”

    “听见两个人都不信。”

    顾惊澜把抄的那一张纸搁在案上。

    案上压着一方砚。

    少年从屋里出来,站在闻人默旁边。

    他伸出手,在闻人默的掌心上写。

    写了一个字。

    闻人默把手合上。

    “他写的什么。”顾惊澜问。

    “归。”闻人默说。

    “归。”

    “他写了两遍。”闻人默说,“第二遍上头多一点。”

    外头的冰又响了一下。

    这一回是风。

    【切换】临安 · 万俟卨家 · 夜】

    院子很小。

    一棵梅,三根枝。

    万俟卨进屋,先把木匣搁在案上。

    匣盖对着墙。

    他脱了外袍,挂在桩上。

    桩上还有一件旧的,颜色深。

    他坐在案前。

    案上有一本册。册上是他自己记的名字。

    一日一页。

    今天这一页上他写了三个名字。

    他念了一遍。

    念第二遍的时候,他把中间那个名字念得轻。

    念第三遍的时候,他没念那个名字。

    他从头念过去了。

    念完,他把册子合上。

    册子合上的时候,梅枝在窗外响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梅枝上还挂着一片叶子。别的都掉了。

    这片叶子朝南。

    它就那么挂着。

    他没伸手去摘。

    他回到案前坐下。

    案上的木匣还对着墙。

    他把它转过来,正面朝自己。

    匣子里除了卷宗,还搁着一把界尺。

    他把界尺拿出来,掂了掂。

    竹的,一边薄。

    他把薄的那一边对着灯看。

    薄的边上有一道缺口,是压在纸上压出来的。

    他把界尺搁回匣里,缺口朝下。

    然后他掀开匣子,把今天那一页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看的是第三页。

    描过的那一横。

    两条横错开半分。

    他用指甲在两条横中间划了一下。

    划不到底。

    梅枝在窗外又响了一下。

    这一回不是风。

    是有人从墙外过去。

    万俟卨把灯吹了。

    他没睡。他躺下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黑里,他数了一遍今天的名字。

    数到第三个,他停了。

    那个名字,他跳过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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