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应号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应号 (第2/2页)

说,「十七号那一栏从三十年前开始就是空的。不是名字的事——那一格连户主都没写。我起初以为是漏登。」

    「不是漏登。」

    「我也这么想。」她把纸袋夹到腋下,「所以我要报上去,报的是档案对不上,不是河里有东西。」

    沈德水天没黑就来了,肩上搭着一支桨。

    「你应号的时候,我不能在岸上。」他把桨靠在墙根,「规矩里应号的时候,家里不能没灯,河上不能没人。」

    「你自己说的,三十年没往湾那头走。」

    「我说的是没走。」沈德水说,「今晚我不走,我下水。」

    「你划到哪儿。」

    「框子外头。」他说,「十七扇后头。」

    天擦黑,他把门口那圈水印扫了一遍。扫不动,水印里的水不去。

    老栓来的时候手上拎着个铁盒子,盒里是一段新灯芯。

    「今晚灯得亮到天亮。」他把灯芯放在桌上,「你奶奶那本手册上没写灯的事,这是我师傅传下来的。规矩里,应号的时候家里不能黑。」

    「黑了呢。」

    「黑了自己家里人找不着家门。」老栓说,「找不着门,就顺着河走。」

    「那十七扇框子谁管。」

    「框子有人管。」老栓说,「管框子的是水里的账房,它只记数,不记名。你今晚把名还给自个儿,它就拿不走。」

    十一点,顾青河把堂屋的灯拨亮,门敞开,人站到门外,两只脚正正踩在那圈水印上。

    石阶底下那扇框子正对着他,横梁上那块门牌在灯下反出一点暗红。

    堤上有人。老栓提着绳,老魏抱着一件外套,站在堤的最边上,没出声。

    河上那排空框子静静的。十七扇,一扇挨一扇。

    他按手册第一条开口。

    「后街,第十户,来还。」

    框子没动。水没动。门楣上那个结也没动。

    第二遍。

    「后街,第十户,来还。」

    还是没动。

    他站了一会儿,想明白了:河不认第十户。

    堤上,老栓的声音传过来。

    「号。」

    他吸了口气。

    「拾柒,来还。」

    石阶下那扇框子动了一下,只一下。横梁上的门牌晃了晃,没掉。

    还是差一点。

    河要的是名过河。报了号,牌就是河的;报号再报名,牌是他的,名也是他的——名字是人给的,河拿不走。

    他两只脚没动,抬着头,对着那排框子一字一字地开口。

    「后街十七号,顾青河,来还。」

    河上静了。

    最前面那扇框子的横梁上,门牌掉了下来,落在门槛上,弹了一下,平了。

    框子往后退了半尺。后头十七扇跟着退,一扇推着一扇,像有人在水里一起挪步。水面上没起一个浪。

    湾上原来那两盏灯,这时候亮了一下。

    堤上,老栓的声音传过来,就一句。

    「应对了。」

    他把门牌捏在手里,往堤上看。老魏把外套往肩上搭了搭,往下走两级石阶,又停住了。

    大河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街口的石墩上,抱着膝盖看他。

    「哥。」小孩喊他,「牌拿回来了,你家是不是就不欠了。」

    他没答。灯底下,那扇框子已经退回水里,只留框底贴着石阶。

    他弯腰把门牌捡起来。木头比看上去轻,边角磨得圆润,牌面那两个字还是干的。

    他翻过来看牌背。

    牌背上有三道浅痕,一道比一道短,是拿剪子尖划的。划痕新,木屑还挂在边上。

    应号应完了,门还开着,他站的地方还是那圈水印。

    他往河上看。堤上的老栓已经蹲下去,绳收在手里。

    沈德水的船停在框子后头,船头那只桐油桶,盖子开着。

    他回屋,把门牌放在桌上。

    堂屋梁上,奶奶那根绳还挂着。绳子三分之一的地方那道旧结还在,结眼里压着黑泥。

    断口上接上了半截线头。

    颜色比整根绳新,缠十三圈,留一指长的活头——沈家的缠法。

    三十年被人从钉眼里抠走的那半截,回来了。

    他搬凳子站上去,把那半截线头捏在指头里搓了两下。

    线是干的。

    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这道门是从外头锁上的。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