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碑下目光 (第1/2页)
“猎魂司不问出身,只看实力,然碑上有名之后,出身与实力都不再是他的—他是‘那个名字’。” —《猎魂司档·人物志·凡例》
缀了一路的目光到辕门外,散了。
猎魂司的北境驻地在镇北关内城西角,灰墙围出三里地,九席各有院落,末席的石屋排在最北,挨着马厩。
苏砚在辕门下站了一息,守门的老卒还是那个老卒,三年里给他开过三年门,从没正眼看过他,今日老卒握着枪杆,嘴唇动了动,想喊编号,没喊出口;想换别的称呼,也不知道换什么,最后只是把门开大了些。
辕门内的空气变了。
迎面过来两个猎魂人,玄铁腰牌,地字号,脚步一顿,往道旁让开,让完了,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该不该行礼,行什么礼。司里没给“碑上有名者”备过礼数。
三年前他头一回进这道辕门,管事指着名册最末一行,让他自己把名字写上去,他写了,字很正,管事瞟了一眼,说末席的字用不着这么正,如今名册上还是那两个字,朱笔在旁边添了一个圈。
一直以来没人给苏砚让过路。
他点了点头,走过去,背上粘着两道视线粘了很久,直到他拐过演武场的角墙,才脱落。
一路上他数了数,三年里这道辕门他走过一千多回,迎面碰上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没有一个让过路,今日让路的,有十七个,他数得很清楚,因为每一个他都看了一眼,看完,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数。
目光有三种。
第一种,敬畏,演武场边,几个年轻猎魂人远远站着,枪也不练了,往这边瞟。年纪最小的那个往前挪了半步,被旁边的拽住袖子,又缩回去,想搭话,不敢。
苏砚认得那个最小的,去年冬天巡线,这孩子冻掉了两根脚趾,是他把人从雪里背回来的,那时候孩子管他叫九哥,叫得很顺口,如今那声九哥卡在喉咙里,隔着二十丈的校场,递不过来了。
苏砚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那孩子猛地低下头去,再抬起来的时候,苏砚已经走远了,他攥了攥手里的枪杆,枪杆冰凉。
演武场的教头远远朝他拱了拱手,他回礼,教头却像被烫着似的,转身去了器械架那边,把一杆白蜡杆的枪摆了又摆。
第二种,算计。
管事档吏迎面小跑过来,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一口一个苏爷,说上房收拾出来了,朝南三间,带火墙,被褥新絮,问他什么时候搬,缺什么尽管开口,炭也算公中的。
三年前苏砚风寒发热,求到这位档吏门上,想换一晚干燥的铺位,档吏彼时拨着算盘,头也没抬:末席睡哪儿都一样,反正编号不嫌潮。
“不必。”苏砚说,“石屋住惯了。”
档吏的笑僵了僵,又化开,连声道好,好,住惯了就好,念旧,是讲究人,退开的时候,腰弯得很低,走出三步,又回头补一句,说账上已把他的月供按新例核了,让他得空去按个手印。
苏砚应了一声,什么新例他没问,问了,对方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无非是“碑上有名”四个字变成的一页纸。
午后又有两拨人来,一拨送炭,一拨送新袍,都说是公中的。
苏砚把炭分给了隔壁几间石屋,袍子收下了,叠在床脚,新袍的料子比他的旧袍好出太多,他摸了一把,想起旧袍袖口那三十七处补丁,补丁是他自己缝的,针脚粗粝,挡了三年的风。
送袍的人临走还留了句话,说袍子的尺寸是按档上的身量裁的,若不合身,随时来换,苏砚送他到门口,袍子合身不合身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档上连他的身量都有了。
夜里他把新袍从床脚拿起来,比了比,身量分毫不差,他把袍子重新叠好,压回床脚最底下,上头压了旧袍,旧袍的补丁贴着新袍的绸面,像三年的旧日子贴着一页新的纸。
第二日他照旧穿着旧袍去饭堂,补丁摞补丁,灰扑扑的,有人看见,悄悄松了口气;也有人看见,皱了眉,袍子也是话,他这件旧袍说的是:没变。
第三种,冷。
饭堂后墙的背风处,骨火堆烧着,青白色的火苗舔着瓦罐,罐里是炖了一上午的骨头汤,几名老席围火而坐,都是天字号挂了名的,北境的老人,手上都攒着几条墟兽的命。
苏砚端着饭食从旁边走过,火堆旁的声音压得低,刚好能让他听见。
“碑上有名者,自古招杀身,翻翻旧档,哪一代得了好死。”
“跟他走得近的,先死。”
苏砚的步子没乱,饭食是糠麸团子配一勺炖菜,还冒着热气,他在角落的老位置坐下,一个人,一口一口,吃完了,汤比较烫,团子硌牙。
老席们翻的是旧档,猎魂司凡在碑上留名的,没有一个活着坐回过这堆骨火旁,这话不假,苏砚坐在角落里喝汤,喝得很慢。
饭堂的师傅收碗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师傅是北境人,膀大腰圆,骂人骂了三十年,今日他没骂人,把苏砚的空碗接过去,在水桶里涮了涮,涮得很干净。
苏砚道了声谢,师傅摆摆手,转身去劈柴,斧子起落,比往日都重,北境人的歉意,都劈在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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