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厂长! (第1/2页)
上午的太阳升过了山脊,红岭那边正为几千万美元订单的扩产压得团团转,而渝南厂却安静得很。
厂长办公室。
桌上是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并厂申请,还有一叠欠薪名单。
五十多岁的厂长冯守义坐在办公桌后,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
屋里坐着几个人,谁也没先吭声,只有旱烟的苦味在空气里漫开。
冲压车间主任段志成到底是个急脾气。
他今年四十来岁,正是手底下最有劲的年纪,此时却在条凳上坐不住,猛地把手里半截烟头按进豁了口的玻璃烟灰缸里。
“厂长,市经委的梁科长从咱们这儿把材料拿走,前前后后也有好几天了吧?”
段志成嗓门又粗又急,
“红岭那边到底是个啥章程,连个准信儿都没有?咱们那一千四百多号人,眼巴巴地往厂部看,我早上进车间,好几个青工围着我问,我都不知道咋张嘴!”
坐在一旁的财务负责人潘志勤叹了口气,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老段,你也别光催厂长。”
潘志勤声音有些发苦,
“咱们是盼着并过去,可人家红岭呢?前两天市里开会传出来的风声,说人家在广州春交会上拿了几千万美元的大单子。
那是啥概念?
人家现在是阔家大业,咱们呢?
自打任务断了,全厂一千四百多口子,多久没发全过一个月工资了。”
潘志勤顿了顿,看了一眼窗外空荡荡的厂区水泥路,声音压低了几分:
“咱们这并厂申请递上去,说白了,不就是想让人家连人带厂全兜下来吗?换我是红岭的陈经理,要机器还行,平白无故背上一千四百多张吃饭的嘴,这不得算算是不是个大累赘?”
“累赘?”
段志成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猛地站起身,
“咱们厂的工人是吃白饭的?咱们这帮弟兄,哪个手里没两把刷子!当年干重型车架子的时候,三天三夜不下火线,咋到今天就成累赘了?”
“你有手艺,可手艺能直接去粮店换棒子面吗?”
潘志勤也有些急了,
“老段,你是车间主任,我是管财务的!你去财务科门口坐一天试试?天天有人来问,今天是老张家婆娘抓药差五块钱,明天是小刘家孩子交不起学费,后天是家里煤球烧完了没钱拉!我
这个管钱的,账上一分活钱没有,每天看大家伙儿那眼神,我这脸往哪儿搁?”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段志成张了张嘴,看着潘志勤发红的眼圈,那股火气像被戳破的皮球,一下子泄了大半,闷闷地重新坐回条凳上。
潘志勤深吸了一口气,转向冯守义,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说道:
“厂长,要我说,咱们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红岭那边八成是嫌咱们人多、包袱重,不愿意接这个烂摊子。
实在不行……
咱们把主车间那台千吨级的双动液压机,或者底下那十几台好点的辅助冲压设备,想法子寻个买家卖了!
哪怕作价低一点,好歹能先换回一笔现钱,把大家伙儿这大半年的欠薪补上一截,让工人们家里先买上粮啊!”
“那不行!绝对不行!”
一直蹲在墙角闷头抽烟的液压机修老师傅陶福全,猛地站了起来。
“老潘,你说的那是杀鸡取卵!”
陶福全嘴唇有些哆嗦,急得连连摆手,
“那台千吨液压机,那是咱们渝南厂的命根子!
你去打听打听,整个西南有几家厂子能有这么完整的大块头?
这么久哪怕没活干,我带着机修班几个老伙计,隔三天就去擦一遍导轨、涂一层防锈油,连颗螺丝都没让它生锈!你把这台母机卖了,咱们厂就彻底成个空壳子了,往后就是真来了任务,拿锤子去敲钢板吗?”
“不卖机器,现在大家伙儿喝西北风啊?”
潘志勤反问了一句。
陶福全一下子卡了壳。
他看着潘志勤桌上的欠薪名单,想起自己徒弟前两天在车间里用白水送咸菜咽干硬的冷馒头,到了嘴边的硬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
冯守义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争得面红耳赤的几个人,心里何尝不慌?
他干了一辈子工业,以前上面下达任务、拨调钢材,他只管带着工人们甩开膀子按图纸干活。
可这两年风向变了,军工任务一砍,让他去市场上找米下锅,他两眼一抹黑,跑断了腿也拉不来几个像样的活计。
看着全厂一千四百多号人跟着自己挨饿受冻,他夜里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头发就是这半年里全白透的。
“老潘说的难处,我心里清楚。老陶护着机器的心思,我也明白。”
“但是,卖机器这话,今天在屋里说说就算了,谁也别往外传,更不准动这个念头!”
“厂长……”
潘志勤急道。
“听我说完!”
冯守义抬了抬手,深吸了一口气,
“机器是咱们厂最后一点活路,真把千吨机卖了,钱分下去,撑死管大家伙儿吃两个月饱饭。
两个月以后呢?全厂一千四百多人,连带着几千口子家属,彻底散摊子?到时候咱们拿什么脸去见厂里的老少爷们?”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并厂申请:
“梁科长既然把申请收走了,红岭那边也没递话过来明确说不要。咱们……再等一等。哪怕最后红岭真嫌咱们人多,只要还没到绝路上,这厂子的根基,决不能在咱们手里拆了卖废铁!”
段志成用力点了点头:
“我听厂长的!再等两天,实在不行,我带车间的人出去给人干零活扛大包,也不卖机器!”
潘志勤张了张嘴,看着冯守义眼底的血丝,终究没再争辩。
就在这时,窗外寂静的厂区水泥路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清晰的汽车引擎轰鸣声。
“滴滴”
屋里的四个人同时一怔,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还没等段志成走到窗边去看,走廊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厂门口保卫科的老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把推开虚掩的办公室木门,嗓门都变了调:
“厂长!段主任!来了!市经委的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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