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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报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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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报喜 (第2/2页)

一发大水就说是江水进来,其实多半不是。是沟塞了,水出不去。清沟是这些事里最便宜的一件,也是最先该做的一件。

    三在圩岸。哪一段是新土,哪一段被水掏空过,年年该走一遍看一遍,掏空的地方从外头看还是好的,塌起来也是最快的。

    四在人与船。水真来了,救人要船。船在谁手上,谁去调,城中有多少人,水位多高,要多大的船,粮存在什么地方,这些要在没出事之前先定下来,设想不同的可能性,随时调整方案,否则,事到临头再去找,找得到也晚了。

    五在册,哪一年淹了哪几个乡,水到什么地方为止,那一年做了什么、花了多少,一年一记。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把最后半句改了。

    改完是:如此,则后来者不必自我而始。

    日头落下去,铜锣响了。

    姜昭把卷子交上去,收拾考篮,两只手撑着案沿从号里滑下来,脚落地的时候麻了一下,她扶着号板站了一会儿。出考院的路上,她走在最后。前头那些人走得很快,出了门就散进人堆里去了。

    门口的灯已经点起来了。

    姜家的六辆车还停在斜对面,老太爷来了,坐在头一辆车上没下来,只掀着帘子往这边看;姜知让和苏梧站在车边,姜砥举着一盏灯,站得比谁都靠前,脖子伸得老长。

    看见她出来,他把灯举高了挥。

    “昭儿!”

    姜昭抱着考篮往那边走。

    “怎么样!”姜砥跑过来。

    “考完了。”

    “考得好不好!”

    “不知道。”

    “你怎么每回都说不知道!”

    姜昭把考篮塞到他手里,“今天问的是发大水。”她说。

    “发大水?考试考这个?”姜砥莫名其妙,“那你会吗?”

    姜昭想了想,“这次会一点。”

    “哦——你怎么会的?”

    “我听爹说过。”

    姜砥“哦”了一声,抱着考篮往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回过头。

    “爹说的话你也记?”

    “记啊,爹说的才是书里没有的。”

    长案是考完的五日后,午时后发在县衙照壁上。

    姜家只派了一个小厮去看。

    这件事是姜鹤年定的,看完回来,去三房各报一声就行了。倒不全是不上心。只是姜昭考完那几日,家里问什么都问不出来。

    问考得怎么样,说不知道;问题目难不难,说还好;问写得顺不顺,说写完了。

    问到第三日,钱惠娘自己先笑了:“这孩子嘴严得跟他大哥一个样。”

    于是全家的心气就慢慢平下去了,五岁的孩子,头一回下场,走完五场没病没灾,已经是烧高香。中不中的,重在见识,往后年年有的是机会,这话姜知安在饭桌上说过一回,说完满桌子人都点头,老太爷点得最重。

    他那天点完头,第二天一早就出门了。

    “去庄子上看看。”他说,“开春了,佃户的种子该发了。”

    管家愣了一下:“老太爷,往年这事都是账房去的。”

    “今年我自己去。”

    马车套好,老爷子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二门那边,看完把帘子放下了,“傍晚再回。”

    那天姜家的人散得干干净净。

    苏梧在家里坐不住,早饭还没吃完就叫了车,拉上陈嬷嬷、钱惠娘和姜蕙一起出门逛街,说是要给几个孩子添两身春衫,钱惠娘刚从茶栈回来,鞋都没换,被拉着就走。

    姜知安带着姜磐去了矿上,去了要一个月才回。姜知让和姜砚在船场——那条新船这天下水,父子两个天不亮就到了坞里。

    连姜知平都出门了。栈房那两间漏雨的屋子,正月里说要修,二月里真开了工,他今日去盯瓦。

    于是,姜家上下能拿主意的,只剩下三房的何秀珠一个人。

    家里的小厮是跑着回来的。

    跑进二门就喊,喊得整条游廊都听得见。

    “考上了!考上了——”

    何秀珠正在自己院里给姜硕补一件春衫的领口,针还捏在手里。她听见第一声,手上没停;听见第二声,针扎进了指头。

    接着她把针一扔,鞋都没提利索就往外冲。

    “你说什么?”

    “考上了!”小厮站在院子中间喘,两条腿在抖,“榜上有名字!小的看见了!”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真看清楚了?”

    “小的拿着纸条一个一个比的。”小厮从怀里掏出那张写着“姜昭”二字的纸条,两只手举起来,“比着找的,一模一样。”

    何秀珠站在那儿,脸上笑起来,笑到一半眼圈红了,红了又赶紧擦掉。

    擦完她想起来一件事,家里没人。

    “来人!”

    她这一声喊得又急又高,把院里的丫头婆子全叫出来了。

    “去船场!跟二爷和砚哥儿说,昭哥儿考上了!”

    “去矿上!不,矿上太远,去驿铺,给大爷送信!”

    “庄子上!老太爷在庄子上,快去!”

    “二嫂她们逛街去了,往哪边走的?往北?往北就去玄妙观那条街上找,一家一家铺子找!”

    “栈房那边——”

    “三奶奶,三爷在栈房。”

    “对,三爷。也去说!”

    一口气派出去十几个人,前后脚往外跑,二门那儿差点撞在一起。

    派完人,何秀珠站在院子里,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她这辈子没主持过什么事,三房在姜家是最不用操心的一房,大事有老太爷,中事有大房二房,她管的是给自家男人做几双鞋、给儿子补衣裳。

    她在院子里站了三息,然后回身进屋,把手上的顶针摘了。

    “去把李大娘叫来。”

    厨房上的李大娘来了。

    “今晚上摆家宴。”何秀珠说,“主厅,一桌,另外偏厅备两桌。”

    “三奶奶,人数——”

    “照过年那回的数备。”

    李大娘看着她。

    “菜我来定。”何秀珠说。

    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有点抖,抖完自己听见了,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

    “菜我来定。”

    她坐下来,把除夕那张菜单从记忆里往外掏。她记得二嫂当时定了什么,也记得大嫂那年报菜名的次序——先冷后热,先鱼后肉,中间要有一道汤,末了一道甜的。她一样一样地想,想一样说一样,李大娘在旁边记。

    “羊肉要早炖,这一道最费工夫。”

    “鱼要活的,叫他们去河上买,别在铺子里挑那半死不活的。”

    “昭哥儿爱吃蟹粉,如今没有蟹了——那就做个蟹粉豆腐的样子,用虾。”

    “甜的多做两样,家里孩子都爱吃。”

    说到最后她自己顿了一下。

    “……再添一道面。”

    “三奶奶要什么面。”

    “长寿面。”何秀珠说,“不对,不是寿。”

    她想了想,“就是面。图个长。”

    李大娘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何秀珠站起来,“我跟你一块儿去。”

    那一日姜家的厨房,一直忙到掌灯。

    何秀珠自己在灶边站了一个下午。买菜的回来晚了半刻钟,她催了两回;发现羊肉少了两斤,她自己掏钱叫人赶紧去补;灶上的火太急,她又伸手把柴抽了两根出来。

    婆子们头一回见三奶奶这样。往常这位主子说话是软的,问她什么都说“听大嫂的”“听二嫂的”。今日她站在那儿,谁走过去都要被叫住问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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