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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年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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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年关 (第1/2页)

    腊月二十四夜里,老爷子屋里对明日的名册。

    炭盆烧得旺,大房、二房、三房的人都在,账房总管捧着册子一页一页地报,姜昭挨着大哥坐在下首,手里剥一只橘子。

    册子报完了,苏梧搁下茶盏。

    “爹,明日拜早年,我想叫蕙姐儿也坐到前头去。”

    钱惠娘正拿火箸拨炭,手停在了半空。

    姜鹤年抬起眼皮:“她往年不是在后头替账房核数?”

    “核了四年了,隔着一道帘子。名册上的人她个个叫得出,底下却没有一个见过她。正月里她就是程家的媳妇,往后程家的窑、咱们家的船料,少不得她出来走动,自家的伙计,不能连自家的小姐都不认得。”她顿了顿,“再有,她过了门是要当家的。年下是什么规矩,钱怎么发,话怎么说,该叫她坐在前头看一回。”

    炭“啪”地爆了一声。

    “是这个理。”姜鹤年拿拐杖点了点地,“明日坐我右手边。”

    钱惠娘张了张嘴,转头去看苏梧。

    苏梧已经端起茶盏,低头吹茶沫了。

    散了出来,廊下风紧,姜昭落在后头系斗篷的带子,前头拐角的灯笼底下,大伯母一把拉住了她娘的袖子。

    “这话在我肚子里转了两年,都没敢跟爹提。”钱惠娘压着嗓子,有点哑,“我怕他老人家说,没出阁的姑娘抛头露面,不成体统。”

    “早几年是不成。”苏梧替她把叫风吹歪的风帽扶正,“如今织坊、绣庄、颜姝,上千个女子自己按手印、自己领工钱,年年从爹眼皮子底下过。他早看惯了。”

    钱惠娘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笑了一声:“你自己没有女儿,倒比我这个当娘的想得周全。”

    苏梧扶风帽的手停了停,“你就当我也有一个。”

    姜昭把带子系好了,在柱子后头又站了一会儿,等两个人走远了才出来。

    腊月二十五,拜早年。

    城南的院子天不亮就开了门,姜昭跟着大哥到的时候,队伍已经从门口排出去,拐过了巷口那棵老榆树,还看不见尾巴。霜厚,一条巷子都是跺脚的声音。

    “往年不是二十七?”她问。

    “前年改的。”姜砚替她挡开一副挤过来的担子,“一日发不完了。如今从二十五发到二十七,三日。”

    队伍当中有一截全是女子,青布袄,头发拿帕子包着,手里各捏着一块小木牌。

    “那些都是娘那边的。织坊、绣庄、颜姝。”姜砚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前年起单造了一本册子,各人领各人的,牌子上是她们自己的名字。”

    打头的一个妇人正把木牌翻过来给旁边的人看,拿指头一笔一笔描着上头的字。

    院子里,箱子从当中一直码到廊下,码了三层。头一排掀着盖,里头除了成串的铜钱,还有一格一格的银铤。

    账房的桌子沿着东廊摆了六张,最末一张后头坐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颜姝的账房,算盘打得比前头五个都响。

    姜鹤年坐在正中,一身酱色直裰,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右手边今日添了一把椅子,坐着姜蕙,藕荷色褙子,两只手叠在膝上,脊背笔直。三房的人分坐左右,姜砚、姜昭、姜硕站在后头。

    底下排队的人伸着脖子往那把椅子上看,一个咬着一个的耳朵。

    辰初,唱名。

    唱出来的铺号,姜昭有一小半没听过。

    “船场,李三顺——”

    出来的是个弯着腰的老汉,头发白了一多半。他走到院子当中,膝盖往下一沉,旁边一个后生赶紧伸手架了一把,他才跪稳了。

    “给老太爷拜年!”嗓门倒还是那副嗓门,“今年船场出了十九条船,我带出来三个徒弟,这是顶小的一个!”

    “三十贯。”账房报。

    底下“嚯”了一声。李三顺捧着钱直起腰,一眼看见老爷子身后的人,眼睛瞪圆了。

    “这是……昭小爷?”他腾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两年不见,长高了!”

    “李伯,”姜昭忍不住笑了,“身体可好?今年歇了几天?”

    李三顺愣了愣,咧开一嘴豁牙:“硬朗着呢!今年我歇了,但徒弟没歇!”

    他这才看见老爷子右手边的人,疑惑了片刻,没敢问。

    “我孙女,大房的蕙姐儿。”姜鹤年说,“正月十六出阁,嫁城南程家。今日叫她出来认认人。”

    “哎哟!给大小姐道喜!”李三顺膝盖又往下弯,“程家好福气!大小姐这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当家的——”

    “李伯在船场大木作。”姜蕙开了口,声音不高,“今年三月告过七日假,是家里添了孙子。孩子该会坐了吧?”

    李三顺弯到一半,僵在那里:“大、大小姐怎么知道?”

    “你的名字,我核了四年。”姜蕙笑了笑,“今日才对上脸。”

    她身后的丫鬟捧上来一只朱漆匣子。匣子里码着一色的小红封,封皮上两个字,“同喜”,一只一只都是她手写的。

    姜蕙拣了一只,欠身递过去。

    院子里先是一静,跟着吉利话一句叠一句地涌了上来。“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喊成一片,后排有个嗓门大的喊岔了,喊成“早日当家”,满院子哄地笑开。

    姜蕙应一句,递一只,手底下一点不乱。头一只匣子见了底,丫鬟又捧上来一只。

    姜昭往旁边看了一眼,大伯母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比老爷子还直,帕子攥在手里,一下也没舍得往眼角上按。

    周掌柜是叫人搀着来的。姜鹤年照旧站起来,冲他拱手。

    “老周!今年新坞验了几回?”

    周掌柜侧过一只耳朵:“啊?”

    “验了几回!”

    “吃过了!”

    满院子的人都笑。姜鹤年也笑,笑着走下去两步,凑到他耳朵边上又喊了一遍。周掌柜这回听清了,伸出四根指头晃了晃,又收回去一根。

    “三回。”他说,“有一回是他们糊弄我,不算。”

    再往后,账房唱了一个学徒的名字。

    出来的是个半大后生,十五六岁,比跟在他身后搓手的那个汉子高出半个头。他没等人推,自己走到当中磕了头,站起来。

    “老太爷,小的是茶山石老四家的。七年前小的八岁,老太爷从箱子里抓了一把钱给我,叫我爹送我去认两个字。”

    姜鹤年眯起眼睛看他:“认了?”

    “认了三年。那把钱,我爹一文没敢动。”后生说,“如今在茶栈学记账。”

    老爷子拿下巴点了点头一排箱子上的封条:“念个我听听。”

    后生转过身,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承熙二十二年腊月,平江姜氏公中,账房验讫。”

    他爹在后头拿袖子擤了一把鼻子。

    “好。”姜鹤年说,“明年叫你们掌柜带你上柜。”

    后生接了大小姐的红封,低头看了看封皮,又念了一遍:“同喜。”他爹这回笑出了声。

    队伍里还有个七八岁的孩子,是族里一个在船场做工的后生领来的。轮到他哥哥磕头,他溜到院角那口石缸边上,趴着缸沿看了半天,回头就喊:

    “哥!这缸里的鱼,没有老宅那几尾红!”

    他哥哥跪在地上,脸都绿了:“你怎么又看鱼!”

    “先生教的,鳞潜羽翔。”孩子理直气壮,“鳞就是鱼。族学里人人会背。”

    姜鹤年招手叫他过来,问他族学里如今有多少人。孩子掰着指头数不过来,只说坐了三间屋,女娃坐东头那一间,背书比他们快。

    “城西栈房,吴大成——”

    出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个子敦实,袖口上还沾着船场的木屑。他身后跟着一个人,半边脸上一片旧疤,叫冷风一吹,红得发亮,右手拢在袖子里。

    姜鹤年的身子往前探了探。“老吴?往年都是大成替你来,今年怎么——”

    “听说小公子回来了。”吴师傅冲老爷子作了个揖,眼睛已经越过他,找到了后头的姜昭,“窑上的东西,我想叫他亲眼看看。”

    他拿左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青布包,搁在膝头上,一层一层地解。吴大成伸手要帮,叫他拿胳膊肘挡开了。

    布包里是一只盏,薄得透光,口沿磨得圆圆的。

    姜昭从老爷子身后绕出来,走下台阶,两只手接了过去。她把盏举起来对着日头,盏壁里一个气泡也没有,也不发绿,隔着它看得见院墙上的瓦。

    “周师傅带着人吹的,我看的火。”吴师傅说,“十一月里出的这一窑,十只成了七只。”

    “七只。”姜昭把盏转了半圈,“墙上那几块木牌.......”

    “还钉着。”吴师傅把那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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