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落梅 (第2/2页)
比她更急。
“何事?”
“殷伯曾同我说过,你在永昌六年的年初,回过小院一趟,还同他提起了我。你说,我来过,又回家去了。”
温续春神色认真,“这么说来,我注定会回去的,只是如今时机还未到。”
这还是她昨日闲谈提起殷伯时,突然想到的。
当时本要告诉萧戾,又怕勾起他作画的心思,谁承想他竟在夜里偷偷画呢?
萧戾的眉头却没有松开,视线下意识飘向温续春的鼻尖,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顾虑:
“可那日你——”
温续春摆了摆手,语气轻松。
“哎呀,既然是注定的事,就没什么好忧虑的了。我自个儿的身子骨,我自己日日把脉,清楚得很。这回啊,说不准咱们还能凑在一处,过个热热闹闹的除夕呢!”
她絮絮叨叨说起来,眉飞色舞的。
“你不晓得乡下过年有多红火,邻里街坊凑在一处吃年夜饭,能闹腾到半夜去……”
萧戾认真听着,紧锁的眉头一点点松开,连日熬夜堆积的疲惫,忽然一股脑涌了上来。
温续春看在眼里,无奈摇头:“一夜没合眼吧?快去歇着,今儿天聋又该送好东西来了,午膳我做些好吃的,再喊你!”
心头的大石稍稍落了地,萧戾这会儿也有些撑不住了,在温续春的注视下上了榻。
许是日光正好,身旁又有温续春的陪伴,紧绷多日的心神骤然松懈,他竟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温续春见时辰尚早,干脆坐到书案后,细细端详那幅画。
萧戾确实极擅丹青一道。
若没有那些血海深仇、爱恨纠葛,她行医,他卖画,日子好像也挺惬意。
念头刚落,温续春吓得一个后仰,抬手连连轻拍自己的脸颊。
她这是中了哪门子邪!
她颇有些心虚地回头看了萧戾一眼,见他睡得沉,这才悄悄放下心来,摒除脑海纷乱杂念,目光再次落在画上。
按理说,这画便是她“来去”的关键,如今画有了,到底还缺什么呢?
难道只需等机缘成熟,她便会自行回去?
温续春百思不得其解,目光一寸寸扫过画中细节,当视线落在自己的发髻上时,忽然愣住了。
她滴落的鼻血留下了两处浅浅的印记,纵使萧戾细心遮掩,痕迹依旧隐约可见。
她陡然记起,永昌十二年推门而入,看到这幅画时,发髻间似乎是有两朵梅花的。
因梅花的笔触笨拙粗糙,与整幅精致丹青格格不入,是以她印象格外深刻。
莫非……
温续春福至心灵,取过一旁的朱砂墨锭,细细研开浓艳红墨。
可拿起细毫时,她又犹豫了。
万一自己猜错了呢?这一笔落下去,岂不坏了萧戾连日来的心血?
她攥着笔,悬在素绢上空,迟迟不敢落下。
可转念一想,这世间除了她自己,还有谁会在这幅画上添笔呢?
错就错了,大不了……辛苦萧戾再画一幅!
温续春不再犹豫,缓缓落墨,线条生疏,片刻功夫,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便绽在乌黑发髻间。
只一眼,她就嫌弃地皱起了眉头,转瞬又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没错,记忆中画上的梅花,便是这般蹩脚模样!
她对着自己拙劣的画技无奈摇头,随即耐着性子提笔去画另一朵。
花瓣画好了,接着便是点花蕊。
温续春画得认真,当最后一点花蕊点上时,她搁下笔,得意地直起腰,正要好生欣赏一番——
突然间,一阵天旋地转!
她连撑着书案都来不及,身子直直软倒在地。
这感觉她再清楚不过,她有预感,似乎……似乎……
念头一升起,她蓦地看向不远处榻上的萧戾。
不、不行!
她还没有……道别!
她张了张嘴,想喊,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和上回一样,眼前的一切,木桌、床榻、墙壁,一切都像浸了水的墨画,迅速扭曲、模糊、消融。
她朝着萧戾拼命伸出手去,五指箕张,那样用力。
不,等等,阿昼!
榻上的萧戾似被冥冥中的感应惊扰,手臂向外无意识一伸,掌心落在了身侧空荡冰凉的锦被上。
温续春眼里涌出泪来,下一刻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