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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二十四章 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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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千六百二十四章 弈 (第2/2页)

在一张稍矮些的黄花梨绣墩上。他今日并未穿戎装,而是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领口与袖缘用银线绣着极规整的回纹,腰间束一条玄色革带,上嵌一块和田青玉,玉色沉郁,与他这个人倒是极配。

    他的发冠束得一丝不苟,玉冠下的面容俊朗,却没什么表情,眉峰平直,鼻梁高挺,唇线抿得很紧,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冷峻。

    他双手稳稳地拢在袖中,只露出一截修剪得极干净的指甲。案几上他的茶盏与母亲那盏遥相呼应,材质样式相同,只是形制更小巧些,盏中茶汤尚温,他却并不急着喝,只偶尔用指节在膝上轻轻叩两下,像是在思量什么,又像是在压抑什么。

    着武将特有的干脆,偏生又裹上一层世家子弟的温润,听着滴水不漏。

    母子二人对坐,一室静默。窗外海棠花影摇曳,室内的气氛却比那春夜的风还要沉。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出一朵极小的灯花,在这满室沉静的仲春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丁夫人并未看灯,目光落在了棋盘上。

    那是一局刚终了的残局,黑白交错,杀伐之气犹在枰上未散。她执白,萧笺舒执黑。

    往日对弈,她虽竭力周旋,却总是难敌儿子的凌厉棋风,十局里难得赢下一局半局,且多是儿子有意相让。

    可今日不同,三局连战,她竟是场场告捷,且赢得颇为蹊跷——萧笺舒的黑子,几次明明已布下天罗地网,却在收网的刹那,莫名走出一步缓手,甚至错手,让她这只老蚌得以苟延残喘,反败为胜。

    丁夫人缓缓捻动着手中的沉香念珠,指尖在一颗油亮的黑珠上停驻片刻,方才抬眼,看向身侧端坐的萧笺舒。

    “笺舒儿......”

    丁夫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捧温润的玉,砸在绒毯上,闷闷地响。

    “你这棋,倒是越发‘稳重’了......”

    萧笺舒执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微微调整坐姿,尽量的让自己看起来,符合儿子在母亲身边那般的随意。

    他面上仍是一贯的恭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迎上母亲的目光,恭敬里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母亲何出此言?儿棋艺不精,偶有侥幸,也是常事。”

    “侥幸?”

    丁夫人淡笑一声,那笑意只停在唇边,并未达眼底。

    她缓缓起身,走到那棋台旁,缓缓伸手,用指甲盖轻轻刮过一枚黑子,发出细微的“嘶”声。

    “笺舒......你昔日与我对弈,每一步都似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凌厉果决,从无半分迟疑。怎么今日,这黑子走得……倒是像换了个人。”

    “方才西北那一角,明明已是活棋,你却偏要填上一子,可是觉得为娘的眼力不济,看不出你是在相让?”

    丁夫人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滚过一遍才吐出来,不带半分责问,却比责问更让人心惊。

    萧笺舒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深知母亲厉害,这看似闲谈的敲打,实则刀刀见血。

    他垂下眼帘,避开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只盯着枰上那处“错手”的黑子,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母亲明鉴。儿并非相让。只是……只是近日自灞城归来,事务繁杂,心神不宁,对弈时难免思虑不周,让母亲见笑了。”

    他说这话时,腰背挺得更直,那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御姿态。萧笺舒原以为能敷衍过去,却不想母亲竟如此敏锐,直接从棋路的变化里,嗅出了他心绪的不稳。

    丁夫人听着这番搪塞,并未戳破,只是端起那盏温着的茶,揭开盖子,看着碧绿的茶汤。她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只将茶盏稳稳放回托碟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室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微响。

    她这才重新看向萧笺舒,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缓缓压在他肩上。

    “从灞城回来……”

    丁夫人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调里听不出喜怒,却像是把玩着一颗无形的棋子。

    “看来这灞城的春风,到底是比京师的要冷硬些。让你这般心不在焉的,想必不是什么小事......”

    丁夫人说完,便不再言语,只静静望着萧笺舒,那眼神仿佛在等待他自己,将那颗悬在半空的黑子,落在她早已看得分明的棋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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