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232章 无妄之赌,赌尽浮生 (第1/2页)
风过孤山,木叶尽落。
深秋的江湖,从来都藏着肃杀。
花夜国南境,归墟山。
此山无名数十年,荒草漫阶,乱石嶙峋,从来无人问津。可自归墟会现世以来,这座荒山便成了整个赌坛最阴寒的死地。山巅无云无月,天地间灰蒙蒙一片,像极了人心底最空寂荒芜的深渊,吞光、吞声、吞善恶,也吞世间所有执念。
山巅石坪开阔平整,是天然的赌台。
地面并非寻常土石,黑沉沉一片,似是常年浸染阴寒煞气,触手冰凉,连风掠过都带着一股腐朽死寂的味道。周遭光秃秃的山石林立,如鬼卒列队,静默肃立,无形中压得人呼吸发紧,心头沉重。
花痴开立在石坪正中,一袭素色长衫,身姿挺拔,不染尘埃。
他刚刚结束与归墟残余门徒的缠斗,衣袖边角微微撕裂,肩头沾了几点浅淡血痕,却依旧身姿稳如苍松,眼底无半分狼狈。
身后众人分列而立,人人神色凝重,不敢有半分松懈。
阿蛮铁塔般的身躯挡在最前,双拳紧握,骨节泛白,周身战意翻涌,铁壁护道,半步不退。他不懂什么天道人道、虚无执念,只认一个理——谁伤先生,谁乱江湖,他便一拳碎之。
盲童阿炳侧耳静立,双目无神,双耳却微微颤动,方圆百丈之内,风吹草动、气息流转、心跳轻重,尽数落入耳中。虚妄幻境、暗中杀机,从来瞒不过他听音辨息的天赋。
玲珑袖藏巧计,眉眼清冷,指尖无意识轻捻,已然在心中排布数十套破局之策。她最擅拆解人心诡局、破解赌术迷障,此刻满心戒备,提防着对手任何阴毒手段。
小七手持情报密卷,俏脸紧绷,目光扫过周遭每一处死角。归墟会行踪诡秘,手段阴邪,她不敢有丝毫疏漏,生怕暗处藏着致命杀机。
红袖静静站在花痴开身侧,素手轻垂,眉眼温柔,却藏着一丝化不开的忧色。她不懂极致赌道的纷争,却懂眼前这场对局的凶险。
这不是争输赢、夺名利的寻常赌局,是道赌。
赌道之争,赌的从来不是牌面大小、点数高低,是理念,是本心,是一生坚守的道。赢,则道统长存,江湖安宁;输,则人心倾覆,善恶颠倒,整个赌坛百年秩序尽数崩塌。
人群最末,菊英娥静静伫立,一身素衣,神色沉静。
半生风雨,半生浮沉,她见惯了赌坛厮杀、人心险恶,见过为财疯魔、为权亡命、为赌痴狂之人无数。可今日眼前的对手,却与以往所有仇敌截然不同。
天局之人,贪权、贪财、贪胜,尚有软肋可抓,尚有欲望可破。
可归墟会,贪的是虚无,执的是毁灭。
他们无喜无悲、无欲无求,不信善恶、不认因果,视世间坚守为愚钝,视人间情义为枷锁,一心要打碎所有道统、颠覆所有秩序。
遇疯魔对手,最是无解。
风声猎猎,卷动山间荒草,死寂的山巅,终于响起一道清淡却刺骨的声音。
“花痴开。”
声音不远不近,不高不低,无半分戾气,却透着一股看透世间万物的漠然,仿佛天地众生、人间浮沉,于他眼中皆是虚妄尘埃。
乱石堆后,缓缓走出一道人影。
一身漆黑长袍,衣料古朴,无任何纹饰点缀,通体暗沉,融入灰蒙蒙的天色里,几近与天地融为一体。来人面容清瘦,眉眼平淡,无怒无喜,无悲无憎,看不出年岁,辨不出情绪。
他便是归墟会主,世人皆称——虚子。
无人知晓他的来历,无人清楚他的年岁,更无人看透他的本心。自归墟会出世以来,他从不争名利、不夺财富、不掌权势,唯执着一事:毁尽世间执念,破尽人间道统,让一切繁华、坚守、情义,尽数归于虚无。
虚子缓步走到石坪另一侧,与花痴开隔空相对。
两人之间,隔着丈许空地,却是人间与虚无的鸿沟,是痴心坚守与万事皆空的极致对立。
他垂眸看着花痴开,语气平淡无波,像在闲谈寻常琐事,全无半分对决的紧绷:“世人皆道,你是当世赌神。”
“说你以痴入道,以心御赌,守人间正义,护赌坛清明,凭一己之力终结天局乱政,立百年新序。”
“世人奉你为神,敬你、颂你、仰你。”
话音微微一顿,他抬眼,目光空洞,无半分神采:“可在我看来,你与司马空、屠万仞、天局首脑之流,并无不同。”
一句话,瞬间压满全场。
阿蛮当即怒目圆睁,踏前一步,沉声喝道:“你胡说!我先生心怀苍生,坚守正道,岂可比那些奸邪小人!”
阿蛮性情耿直,见不得有人污蔑花痴开,怒意直白汹涌。
虚子却全然未将他的怒火放在眼里,连余光都未曾偏移,只静静看着花痴开,语气依旧漠然:
“他贪胜、贪名、贪守护、贪圆满。”
“司马空贪算,屠万仞贪煞,天局贪权,皆是执念。”
“他守秩序、护众生、重情义、念恩义,亦是执念。”
“但凡有执,便是虚妄;但凡有心,便是枷锁。”
满堂寂静。
寥寥数语,字字诛心,瞬间戳破了两种道统的根本对立。
归墟之道,无执无念,弃善弃恶,万事皆空。
花痴开之道,痴心坚守,有情有义,执善执正。
花痴开静静听着,未曾动怒,也未曾辩驳。
世人谤他、赞他、誉他、毁他,他早已看淡。半生浮沉,血海深仇、师徒情义、母子羁绊、江湖责任,早已让他明白,人活一世,本就难逃执念。
他轻声开口,声音清冽沉稳,穿透山间风声:
“世间若无执念,何来人心?若无坚守,何来正道?若无情义,何来人间?”
虚子微微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悲悯,似在怜悯世人愚钝:
“人心本空,正道本虚,人间本是大梦一场。”
“你执念守护,不过自欺欺人。你立的秩序,终会崩塌;你守的情义,终会消散;你护的苍生,终会归于尘土。”
“百年之后,山河易主,人事皆非,你今日所有坚守,皆是一场空忙。”
这便是归墟会的终极道。
虚无,寂灭,万事归空。
它不讲阴谋诡计,不玩利益算计,却最是致命。因为它否定一切努力、一切坚守、一切情义、一切人间温热。
玲珑眉心紧蹙,心头微沉。
她擅长拆解赌局、看破人心,可面对这样一套否定万物的虚无理论,竟一时无从辩驳。道理诡谲,却偏偏自成闭环,无懈可击。
小七咬着唇,指尖攥紧情报卷,心头焦灼。
她查遍归墟会所有踪迹,从未摸清虚子的真正底牌。此人不贪财、不好色、不求名、不恋权,无任何软肋,无任何破绽,根本无从制衡。
菊英娥轻轻叹气,眼底藏着无奈。
她活了半生,见惯正邪交锋、善恶博弈,邪有邪欲,正有正求,皆有章法可寻。唯独这虚无之道,跳出所有规则,不循常理,不逐名利,最是难缠。
唯有花痴开,神色始终平静。
他历经幻境心魔,看过虚妄泡影,走过生死绝境,早已勘透执念真谛。
他抬眼望向虚子,语气笃定,字字铿锵:
“我知万事终空,我懂浮生易逝。”
“可人间烟火,贵在曾经拥有;此生浮沉,重在尽心坚守。”
“百年之后,山河或许改色,人事或许全非。可我今日护的安宁,救的世人,守的情义,立的规矩,实实在在温暖过人间,照亮过江湖。”
“知空而不空,看破仍坚守,此乃我花痴开的痴心道。”
一语落定,道心通明。
虚子空洞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打量着眼前的年轻赌神,良久,缓缓点头:“难怪你能破弈天局,灭天局乱,稳赌坛百年秩序。你的执念,比世间任何人都纯粹,也都顽固。”
“既然你执迷不悟,不肯归虚,那便赌一局。”
花痴开淡淡应声:“请说赌规。”
虚子抬手,指尖轻抬。
无风自动,虚空震颤。
两幅古朴陈旧的木牌,自他袖中缓缓飞出,凌空悬浮于两人中间。木牌色泽暗沉,纹理斑驳,刻着古老晦涩的纹路,透着一股苍凉久远的气息。
左边木牌,刻一字:生。
右边木牌,刻一字:灭。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重逾千钧,压得全场气息凝滞。
虚子声线淡漠,缓缓道出这场无妄赌局的规则:
“本局无骰、无牌、无局具。”
“无输赢定式,无技巧可凭,无千术可破,无算计可谋。”
“唯凭道心赌天命。”
“你选生,我选灭。”
“你若胜,归墟会全员解散,从此归隐山林,永不踏足江湖,世间虚无之道尽数封存。”
“我若胜,你弃痴心、破执念、舍人道,随我归墟,从此无善无恶、无情无义、无执无念,与我共守虚无大道。”
话音落下,满场骇然!
这哪里是赌局,分明是赌尽浮生、赌尽道心、赌尽一生的死局!
赢了,江湖安宁,万世太平。
输了,赌神入魔,道统尽灭!
阿蛮当即低吼出声:“先生!不能赌!此局太过凶险!他这是要废掉你的道心!”
阿炳双耳剧颤,沉声开口:“先生,此局无迹可寻,无招可破,全凭天命,万万不可!”
玲珑快步上前,眉眼急切:“赌术博弈,贵在有章法、有变数、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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