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纳土归虞 (第1/2页)
钱塘四月,天清气和。
西湖碧水映着青山,湖上画舫点点,白鸥低飞,长堤杨柳低垂,轻抚波光。
是日,萧弈与郭馨微服游玩,缓步走在湖畔。
侧头看去,郭馨素色襦裙,月白褙子,发髻上斜簪了一支小玉簪,虽不施粉黛,却肌肤莹白,眉眼如画。
这般寻常打扮,比往日在宫中端着架子的样子更显灵动。
他见她如此,料她看他也该如是。
微风轻拂裙裾,郭馨拿着刚买的枣糕,咬了一小口,眼波盈盈,问道:「今日怎有空陪我出来?不忙公务?」
「忙也忙不完,不过吴越纳土之事,钱弘俶有诚意,办得尽心,户籍、府库、军册,一样样封得清清楚楚,倒不着朕盯着。」
「那就好。」
「说起来,这几个降君里,钱弘俶是最不一样的一个。」
萧弈提到此事,留意到郭馨微微撇了一下嘴,她该是後悔提到公务,使得话题转到这些枯燥之事。
可说都说了,他终是把嘴边的感慨发了出来。
「降君当中,李璟逃而被擒,留从效顺势入朝,刘鋹则是抵抗被俘。唯钱弘俶,是主动把两浙之权双手奉上,这是个好人,不愿见两浙兵戈。」
「也许他早就焦头烂额,不想当吴越王了,与三哥一样。」
「倒也有可能。」萧弈笑了笑,道:「总之是因此,这趟杭州之行还算轻松。」
「官场之事我不懂,也懒得懂。」
「不谈这些了。」
「嗯。」
郭馨转头看向湖面,漾开笑意,道:「西湖真好看,开封便没有这样的湖。」
「湖分明还是有的。」
「人家是说没这般的大湖嘛,这般————嗯————」
郭馨抬手一指,明眸映着湖光山色,想要赞几句,却是一时词穷,急得踮了踮脚。
萧弈道:「三面青山一面城?」
「嗯嗯,还是你会夸,再夸两句,回去了我来说,免得她们说我与耶律观音半斤八两。」
萧弈的目光却没看湖,而是落在郭馨明媚的脸庞上,脱口而出赞了一句。
「那就是,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郭馨眼睛一亮,问道:「这是诗吗?」
「好像是吧。」
「你果然是会作诗的。」
说着,郭馨头一转,视线撞到萧弈的目光,方知他夸的不是湖,而是她,微微一羞,低下头去。
过了片刻,她忽抿嘴一笑。
「若让娥皇听见了,少不得又要夸你诗才。她总说,你是最得上苍偏爱的人,把天地间的灵气、才华,都给了你一个。」
话到後来,她学着周娥皇的腔调,玩闹起来。
萧弈摇头失笑。
若真要抄,随手抄几首诗词,搏个才名不难,至少能让李从嘉等人惊为天人,从此拜服。
可以他如今的地位,这般没甚意思了。
他要的,是兴科举,开学校,布文教,使文明兴盛,文风鼎盛,才是帝王该做的事。
心中掠过动念,身後传来了询问声。
「郎君、娘子,买花吗?」
却见一个白发老妇牵着个四五岁的小娃,挎着竹篮叫卖。
萧弈顺手拣了一束开得好的蔷薇,递给郭馨。
「几钱?」
「郎君给一文钱便成。」
郭馨则摸出一角碎银,笑道:「花都给我吧,余下的,给孩子买块糖吃。」
「使不得。」
「拿着,老人家,正好问你一件事,可知要建的钱王祠选址在何处?」
「就在前方,我领郎君与娘子过去。」
走了不一会儿,却听柳林那边传来一阵呜呜咽咽的哭声。
许多人的哭声此起彼伏。
「那是怎麽回事?」
「好教郎君知晓,那是老百姓在哭钱王哩。」
「哭钱王?好好的,哭他做甚?」
老妇叹了口气,道:「客官是外乡人,不晓得两浙的事。钱王啊,马上要被带去北边了,大家伙心里头难免要挂念、担心。」
萧弈见状,有些诧异,喃喃了一句。
「他在吴越有这般声望吗?」
「说来,钱王刚继位那会,平头百姓哪个心里不打鼓?那年他才二十岁,都说这般年轻的王爷,又是被拥立的,怕是守不住太平基业,日子要遭殃了,谁曾想,钱王是个真菩萨,这十来年,赋税徭役,能减就减,逢着水灾旱灾,赈济没缺过。」
老妇说到後来,眼角微微一垂,也是跟着叹息了一声。
「街坊都在传,钱王这一去,一辈子都要被看管起来,跟坐牢一般,回钱塘就更不用想了,这麽好的人呐,连祖宗的基业都没守住,要去做阶下囚。」
萧弈微微错愕。
他视线里,老妇双手合什,望着天,嘴里念念有词了几句,「请老天爷保佑钱王」云云。
画面定格在眼前,让他感受到一个普通两浙百姓对钱弘俶真心实意的祝愿。
循着哭声,沿湖堤慢慢走过去。
柳林外的空地上,黑压压聚了几百个百姓,有老有少,对着王宫的方向跪着,哭声一片。
萧弈站在人群外,看了好一会。
此前,扫平诸国,见惯了百姓箪食壶浆,道旁山呼万岁,听到的都是圣君出世、解民倒悬的感激。
在这里不同,百姓们不是笑着迎天子,而是哭着送钱王。
可事实上,他答应过钱弘俶,宗庙不毁、王爵不减、宗族保全、恩礼有加。
君无戏言,倒不必与眼前的百姓们分辩。
人心,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安的。
得让两浙百姓往後的日子,过得不比钱氏理政时差,甚至还要好。这才是真正任重道远的事,比让两浙纳土难得多。
好不容易才有的轻松感顿时消了。
萧弈再次感到肩头沉甸甸的。
无论如何,吴越纳土,势在必行了。
视线再前方,就是建钱王祠的吉地。
由太常寺与吴越礼官勘选的,背城面湖,地势开阔。
依章程,四月二十将在吉地举行祭祀,由钱弘俶以子孙之礼先祭,萧弈再以天子之礼,亲上一炷香。
祭祀之後,便破土动工,建祠立庙,而萧弈,也将带着钱弘俶启程北返。
当日傍晚,萧弈与郭馨刚回了行宫,来不及把采买的物件分与诸妃,前院又有官员求见。
王仁赡进门便拜,道:「陛下,今日御前军在钱塘水门截下一艘想要出海的商船,船上擒了一行人,行迹古怪,言语支吾。臣等细审,发现————竟是蜀地孟昶派来的使者。」
话到後来,他依旧难掩语气里的诧异。
「蜀地使者?」
萧弈也不明所以,道:「朕登基以来,未收到孟昶的贺表。这时节,他派人到杭州做甚?」
「这————」
王仁赡语气一顿。
萧弈便知孟昶并不是派人来给他献贺表,而是要结盟吴越了。
「不必动刑。带过来,朕亲自问。」
须臾,两个汉子被押了进来。
他们作商人打扮,垂头丧气。
「小人孙遇,西川人,为蜀主殿中大程官,拜————拜见陛下。」
当先的孙遇看着四十多岁,面皮白净,一进门便跪倒,颤抖不已。
「小人赵延涛,兴州义军裨校,充随行押衙,拜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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