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593章 纳土归虞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593章 纳土归虞 (第2/2页)

    赵延涛身量高壮,虽强作镇定,眼神里却藏着慌。

    萧弈略一打量,淡淡道:「说吧,孟昶为何派你们来吴越?

    孙遇哭丧着脸,嘴唇哆嗦两下,没敢开口。

    「陛下既问了,小人不敢欺瞒。」赵延涛咬了咬牙,磕了个头,道:「去岁,中原南伐的消息传到成都,陛————我主心中忧惧,便点了我们为使,携国书、礼物,往钱塘来,想与吴越王————结个盟好。」

    「去岁?」

    萧弈翻开奏摺批阅,随口道:「那你们这路,走得可够长的。」

    孙遇脸上一红,讪讪道:「陛下有所不知,小人原想走峡路,顺江而下,才到江陵,荆南已归朝廷版图,江上尽是王师巡船。只好折回去,改走陆路。」

    王仁赡冷笑,道:「不好走吧?」

    「南边的山路,那真不是人走的。」孙遇苦着脸,道:「过了黔中,满山溪洞,瘴气熏人,毒虫遍地,病死了两个,挑夫也逃了。小人们扮作贩货的客商,走了近一年,好不容易才摸到杭州。」

    「呵。」

    王仁赡又是一笑,不咸不淡道:「见到吴越王了?」

    「没有,到了杭州,钱王不在国中,听闻到领着满朝文武,往北迎驾去了。」

    孙遇说着,脸上的凄苦之色愈浓。

    萧弈抬眼一瞥,从他脸上看到满满的倒霉气息。

    「我们在驿馆中住了月余,日日打听,又听说,吴越王也打算纳土归朝了,小人吓得魂飞魄散,心想盟是结不成了,赶紧回蜀才是,便买通一艘商船,想从海上绕道回去。」

    赵延涛也是叹气,声音发苦,道:「谁知,船还没出钱塘水门,就被————就被拿下了。」

    殿中静了片刻。

    萧弈听完,觉得有些荒谬。

    他平荆楚、灭南唐、收闽海、克岭表,一气呵成,前後不过两年。

    而蜀地使者从成都出发,好不容易走到杭州,江南竟换了天。

    也不知是他灭国太快,还是使团走得太慢。

    「孟昶想结盟吴越,所图为何?」

    赵延涛忙道:「小人只是押衙,不知具体条件。」

    孙遇把头埋得更低,又叹了口气,老老实实道:「陛————主上之意,是想两国结为唇

    齿,东西遥相呼应,教中————教朝廷有所顾忌,不敢轻易兴兵,彼此保全祖宗基业。」

    闻言,王仁赡又是一声冷笑。

    声音里尽是杀气。

    「陛下,孟昶妄议结盟,抗拒天子,形同谋逆。不如斩了此二人,传首江上,让蜀中看看与朝廷为敌是何下场。」

    「啊?」

    孙遇吓得瘫在地上,连连磕头。

    「陛下饶命!」

    萧弈却想到,孟昶既派人到吴越,肯定也派人到广南了。那一批使者就运气好,该是看广南要亡,提前逃了,没被逮到。

    若如此,他克岭南、杀刘鋹的消息,蜀地当知道详细,该威慑的已经威慑了。

    这边,萧弈眼眸一转,那边随侍的陶谷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杀之无益。」

    「哦?」

    「所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这两个小臣奉命行事,杀了倒显朝廷气量不广,给孟昶口实。臣以为,不如让他二人随班,明日到西湖亲眼一观祭祀大典。」

    王仁赡道:「何必多此一举?」

    陶谷道:「让他们亲眼看看,吴越纳土,朝廷是何恩礼,钱王归命,陛下是何相待。

    让他们把所见所闻报与孟昶知道,此谓,恩威并济。」

    萧弈扫了一眼颤抖不已的两个蜀使,淡淡吐了两个字。

    「准。」

    王仁赡上前,俯下身,道:「陛下恩德,是让你们回去告诉孟昶,学钱弘俶,是何结果,学刘鋹又是何结果,让他好自为之。」

    「小人记住了!」

    孙遇、赵延涛连连磕头。

    「谢陛下恩德!」

    「谢陛下恩德————」

    四月二十,卯时。

    天刚蒙蒙亮,西湖畔人山人海。

    一座祭台临水而起,台上设了三个灵位,正中是武肃王,左右分列文穆、忠献二王。

    殿前班直与吴越内衙军士分立两侧,文武百官按品秩列成两班,钱氏宗族数百人素服而跪。

    远远近近,则是闻讯赶来的百姓,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

    太常乐工按部就班。

    吉时一到,礼乐齐鸣。

    先是钱弘俶,穿吴越王服,戴远游冠,缓步登台。

    钱氏宗族见此情形,哭成一片。

    萧弈听在耳里,知他们在哭什麽。

    哭钱氏的祖宗基业丢了,还要在心里骂钱弘俶软弱,守不住。

    但,换成这些人里任何一个,守得住吗?

    远处的百姓们也跪倒了一片,哭声随风而起,许多人对着祭台方向叩首、痛哭,久久不起。

    哭声传来。

    昝居润连忙趋步赶到萧弈身边,小声道:「陛下,百姓感泣,是为天下一统、重见太平,喜极而泣啊。」

    萧弈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百姓又是在哭什麽。

    「俶非轻弃基业,实所以顺天爱民,所以全孝也。」

    台上,钱弘俶的祭文已念到了最後。

    众目睽睽之下,承担无数人各种不同的期望、情绪,他的声音却始终很稳,末了,提高音量,声音拉长。

    「伏惟先王,尚飨!」

    读罢,钱弘俶伏地三拜,起身时似打了个激灵,很快,恢复平静。

    而後,钟磬声一变,雅乐转作庄重。

    「陛下上香。」

    萧弈一身通天冠、绦纱袍,在无数人的目光注视下,拾级登台。

    走到灵前,太常卿奉了三炷香,他接过,就着烛火点燃,双手举至齐眉,而後插进炉

    中。

    灵位上的武肃王少时贫寒,讨黄巢,平董昌,据两浙,筑海塘,兴水利,於乱世治出东南乐土。而他,今世一睁眼就为奴为婢,也是从屍山血海中九死一生,走到今天。

    上这一柱香,他希望往後能如钱鏐一样,治理好治下之地,造福於四海苍生。

    香菸缭绕,在眼前升起,被湖风温柔吹散。

    萧弈回过身,目光望向远处犹在哭送钱弘俶的百姓们。

    他把这一幕记在了心里。

    随着山呼万岁,文武百官、钱氏宗族,齐齐跪倒。

    礼毕。

    日头照得满湖金鳞。

    仪仗起驾,车马早已候在道旁。

    萧弈与钱弘俶走下祭台,在湖畔分别登车。

    临上车前,萧弈回过头。

    钱弘俶也正回过头来。

    目光相对,钱弘俶的眼睛里没有怨怼,没有失落,竟只有一片释然、轻松。

    就像是,挑了十多年的重担,终於从肩头卸下了。

    接着,钱弘俶抬头,行了一礼,不再带着此前的惶恐谨慎,只有平静。

    萧弈从这一个动作当中看懂了,往後他也许真的可能成为他私下里的朋友。

    两人相视一笑,微微颔首。

    风过西湖,七十年两浙的烽火与太平,三世五王治理下的悲欢,都被吹散开了。

    车马萧萧。

    天子卤簿在前,钱氏宗族随後,一行人出了杭州北门,驶向江南河。

    时代的大势也如那车轮,滚滚而前。

    >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