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劣钱案 (第2/2页)
如同海上忽起了浪,拍向韩熙载。
萧弈唯有召开朝议。
朝议当日,第一个出列的是御史中丞刘温叟。
萧弈登基之後才接触刘温叟,却知此人历仕五朝,自任职以来,台阁肃穆,平日也是清正,所居陋巷弊庐,布衣蔬食。
语气颇克制。
「钱法试行两月以来,臣遍访市井,兑场确给百姓便利。」
接着,刘温叟话锋一转,又道:「然臣亦闻,盐课之出,已逾章程,市井之间,现钱日少,常有小民持劣钱赴场,而引已兑尽,货已支完,空走一遭。」
「刘卿之意?」
「臣以为,兑场或该暂缓。」
「陛下!臣亦有本奏!」
说话间,殿中侍御史雷德骧也站了出来。
此人是广顺三年的进士,周世宗在位时,曾命他均定地方民田屋税,有做事公允之名。
雷德骧性子却烈,一副眼里不揉沙子的模样,开口语气颇厉。
「臣访得,交引一法,予奸吏便利。兑场之吏,与富商暗通声气者,引未出门,号已先报。更闻坊市之间,竟有赝造交引,持假引赴官仓支盐者,百姓不识,官府竟也有不识者。此乃欺天子、夺民食!」
「雷卿可有证据。」
「请陛下逮治场官、奸吏,真相自出。」
刘温叟道:「天下许多兑场,岂可无证据便行逮治?」
「中丞之意,法不责众?」
「臣请召铸钱使韩熙载还朝,当面对状,把这钱法,一笔一笔,算个明白!」
「臣附议。」说话间,监察御史贺允之出列,道:「钱法至此,奸利横行,恐伤陛下新政之体,伏请陛下将韩熙载明正典刑,以谢天下。」
「贺允之,你过了。」
「回刘中丞话,下官得到检举,韩熙载在庐州收受了富商的巨贿!」
一时间,朝议沸腾。
萧弈看向魏仁浦、范质、李谷几位老臣,只见他们如睡着一般,好不容易开口,意思也是钱法宜慎重。
可到最後,萧弈也没下旨。
当日散了朝议,他寻了个由头,点了几个察事司的密探随行,微服出宫了一趟。
走得也不远,就去了汴河边,陈州门内一处旧的榷货务旁。
此处临着汴河码头,南来北往的货物在此集散。
时近傍晚,兑场门前排着长队,有挑着担子的农夫,身形瘦弱的小民,捧着含辛茹苦赚得的几个血汗钱,想把劣币换了。
「就怕晚了,朝廷把旧钱禁了。」
「是哩。」
听着议论,萧弈看向这些百姓脸上,眼神里满是忐忑与期盼。
目光一转,也能看到马车一筐一筐载着钱来,车辙在地上压出深深的痕。
他眉头微微皱起,暗忖,有财力的人家,谁会收集这麽多的劣钱?
权贵从来都是用劣钱搜刮民财,换成金银土地。
再看场门外的街角。
一处茶棚下,摆着一张桌,桌後坐着几个精干汉子,凡兑场里有拿着交引的人出来,他们便凑上去,拉到一边,哄来了交引,给出几枚铜钱。
萧弈使了个眼神,命察事司的探子跟过去。
他则抬步往兑场里走。
场门口,一个监门的小吏,横着身子,把他拦住。
「做甚?那边排队。」
「不兑钱。」萧弈道:「我看看场里收来的钱。」
「看钱?」
小吏顿时警惕,向旁边使了个眼神,道:「这是朝廷的官场,收的是官府的钱,你是何人?」
旁边两个胥吏围上来,道:「去,哪儿来的黄口小儿,莫不是想偷钱?再不走,拿你见官!」
说着,伸手便要推。
萧弈身後的护卫岂容他们放肆,如狼似虎地上前,一把将人按倒在地,一并锁了。
场门登时大乱,有人惊呼,有人後退,有人报官。
萧弈由得随行人员亮出令牌处置,自走进场中。
只见收来的钱一筐筐,码在凉棚下等着过秤、入仓。
他俯身,随手抓起一把。
只一眼,他的瞳孔,便缩了一下。
是劣钱不假,带着「汉元通宝」字样。
因後汉国祚太短,朝政又乱,尽是苏逢吉之类的贪官,汉元通宝含铜不足,轻、薄,铜色发灰,确实属於朝廷要回收的劣币。
但,是新铸的。
掌中的这几枚钱铜色还新,边缘甚至沾着一点黑灰色的东西。
手指一摸。
「这是什麽?」
「回陛————回郎君,是炉灰。」
「炉灰?」
「想必是从铸钱炉里出来的。」
萧弈心下一沉。
身後护卫们又道:「可小人不明白,铸这钱也要成本,换了朝廷的盐引、茶引,这些人能赚到吗?」
「无利不起早,他们敢做,自是巨利。」
当夜。
宫中便殿,萧弈独坐,召政事堂、三司、御史台、户部等臣下连夜议事。
萧弈摩挲着新铸的「汉元通宝」,递给李昉。
「时至今日,竟还有人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新铸前朝钱币,是苏牛皮的余孽不成?」
「陛下息怒。」张昭敏忙道:「韩熙载立兑场之法,本意只收天下旧存恶钱。不曾料到,竟有人专门起炉,新铸恶钱,套取官物。」
李谷道:「此死罪,何人如此大胆?臣请彻查。」
「朕先问卿等,这些人如何牟利?」
张昭敏忙拿起一枚钱掂了掂,沉吟道:「兑场之规,辨品类、称斤两,今铜贵而铅锡贱,贼铸此劣钱,多掺铅锡、炉渣,耗少量铜料,此其一也。」
「可韩熙载事前算过帐,防着民间套利。」
「防不胜防啊。」
「必有内外相通者。兑场小吏不甄别劣钱新旧,放水过秤。」
「兑场之外,还有一途。」刘温叟开口道:「寻常小民,手中只有少量劣钱,换一纸
交引,去榷场支取,路远耗力,若恰逢仓廪支尽,则空手而归。小民急需现钱度日,不愿久等,便有掮客低价收买小民手中交引。十给六七,赚取差价。」
「豪族富商能起大炉铸钱。小民手中不过零星旧钱,长此以往,惠民新政,反成奸人牟利之路。」
「诸君漏了这些人真正的牟利之法啊。」
闻言,萧弈目光看去,见是魏仁浦出列了。
他问道:「魏公,有何见教?」
「老臣以为,贼铸劣钱兑换,不仅是为赚取差额,更是为了囤积居奇。」
萧弈微微一怔,明白过来。
魏仁浦缓缓道:「如今大量盐、茶、绢被兑换,榷场消耗,则其价必高,豪族富商拿到盐茶绢,转运各地高价售卖。届时,官制新钱则源源不断流入其囊中。」
「试想,如此一番折腾,最初的一枚劣钱,能换几枚新钱?」
殿中不少官员倒吸一口气。
更有文臣不信有人敢如此狷狂。
「他们怎敢如此?」
「这些狂徒。」监察御史贺允之面露震惊,喃喃道:「公然与朝廷作对,不要命了吗?」
萧弈却留意到一个细节。
魏仁浦说完之後,静静地看着贺允之,眼神中似带着复杂的意味。
「陛下!」
贺允之再次正色,道:「臣请治韩熙载之罪!」
萧弈不由想起便殿里韩熙载侃侃而谈「以收代禁」时的场景。
想到他还动过让韩熙载当名臣的念头,心中莫名涌起一缕失望。
眼下说这些却也晚了。
要做的是禁私铸、查不法、稳物价。
忽地,殿中烛火摇曳了几下,是阁门使趋步而来,衣袂带起了微风,将一封厚厚的奏摺摆在御案上,低语了一声。
「陛下,庐州的奏摺到了。因陛下在等韩熙载的摺子,门下不敢怠慢。」
萧弈目光落在了那封奏摺上,心念微动。
韩熙载洞晓人心,博通钱制,这般大的法度缝隙,真的全然不曾料到吗?
案上的奏摺也许只是请罪之词,可也许藏着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