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钱同制 (第1/2页)
灯台上,烛泪堆了半寸。
萧弈独坐御案後,仔细看了韩熙载的奏摺。
末了,他提笔,亲手写下「贮档」二字,吩咐道:「此疏留中,不发政事堂。」
「遵旨。」
萧弈起身,伸了个懒腰,返回後寝。
今夜他原定宿在符金环的殿中,可他绕过屏风,却见符金玉也在。
殿中温暖,姐妹二人已卸去钗环,梳洗完毕,春衫裹着娇好的身段,并肩坐在锦榻之上低声闲话,语气还带着淡淡的担忧。
「是陛下来了?」
「他近来正烦心呢。」符金环有些幽怨,道:「肯定是遣宫娥来说今晚不来了。」
说着,她们齐齐抬首。
萧弈莞尔道:「背後说朕坏话。」
「见过陛下。」
姐妹俩起身敛衽,眸中掠过几分惊喜。
「陛下怎的回来了?」
萧弈随手褪了大氅,反问道:「不然呢?」
符金玉声音温软,解释道:「二娘是以为,陛下还在为劣钱案劳神,今夜要留在前殿,於书案旁起居议事。」
萧弈颇轻松,道:「无妨,改革有疏漏,慢慢完善便是。」
「那倒是臣妾料错了,心中怕二娘今夜独自难安,特意过来相伴。」
符金玉说着,垂下头,脸颊浮起一层浅红。
符金环则是拉了她一下,目光瞥来,带着些俏皮的意味。
烛火衬得姐妹二人春衫下的线条柔和。
鬓边余着几缕未梳尽的碎发,也显得十分有美感。
「既然来了,一同留下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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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开帷帐,床榻颇大。
被衾上绣的并蒂莲随着烛火微微摇曳————
次日。
早朝後,依旧是便殿议政。
重臣毕至,萧弈语态从容,吩咐一封文书交给臣属们轮流看了。
「今日议如何完善钱法,卿等看看,此策可行否?」
说罢,他不再多言,往後微微一倚,听朝臣议论。
殿中遂响起了重臣们的谈论之声。
「此策,控铜料、严场规、勘交引、控榷货、定钱价,五法并行,诸公以为如何?」
「皆有例可循啊。」
「先说控铜料,前朝周世宗在位,便下诏,凡法物、钟磬、铜器、佛像输官给值,登籍给帖,以控铜料。」
「臣以为,只禁铜恐不够。当再一条,铅、锡、生铜、炭、模沙,凡过百斤入市,必须投务登籍,记姓名、物色、斤重。」
「百姓买百斤炭过冬,也要登籍?」
「寻常百姓一年用得掉几斤料?百斤以下不问。那些整船整车买料者,多为私铸。」
「私铸若只靠禁,禁不住的。唐永淳以前,私铸钱者,流三千里;永淳以後,改抵死罪,邻保、里坊、村正皆从坐。法重到这等田地,私铸至今依旧猖獗。」
「人非不畏死,是利逾於死。」
「臣以为,可悬赏。首告私炉一座,验实充赏;炉匠、工徒出首,减罪,量给钱粮;
炉主自首,没其炉料,减死一等。」
「这般重罪,自首免死,岂不是纵奸?」
「非也,重赏之下,同炉而作也可能互相举告。反而是朝廷逐户搜括,激起民怨。」
「兑场的规矩也要立啊。」
「依陛下之策,钱监选匠人,分驻诸场,专辨钱色新旧,不沾收支。凡兑钱过百贯,登姓名乡里。」
「小民如何?」
「小民三贯五贯,一听其便。」
「第三事,凡给交引,一引一号,编立号簿,以防伪弊。」
」
政事枯燥乏味,重臣议论声中,萧弈听着渐渐有些困了。
正有些打盹,忽听有人厉声质问了一句。
「如此弥补,称得上周全,可臣有一问,韩熙载还能既往不咎了吗?!」
萧弈睁开看去,说话者是御史贺允之。
贺允之脾气严厉,正色道:「韩熙载立钱法、设兑场,出了如此窟窿,哪怕有一疏五策,亦可见其疏漏,臣请陛下严惩,并查他贪墨一事!」
「贺卿,为何说他贪墨?!」
「臣得到检举,韩熙载挪用了兑场之钱、榷场之货。」
闻言,萧弈却并不做深究。
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摆摆手,道:「捕风捉影之事,岂可因莫须有之罪而治重臣。」
「陛下,哪怕此事并无证据,韩熙载亦是无能。」贺允之道:「至少,因他的以收代禁」之法,使豪强商贾囤积居奇。」
「不错。」刘温叟亦出列,道:「币制的疏漏虽补上,榷务司的盐茶绢却已被虚耗,不可不虑啊。」
萧弈不答。
短暂的沉默之後,李谷开了口。
「陛下,臣请再给韩熙载一个机会。」
贺允之道:「李公何苦为韩熙载开脱?」
「我与他相识,已经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了。」李谷道:「当年他决意南奔,正是老臣送他到正阳关。听他说江东若用他为相,他当长驱以定中原。」
「江左名士,盛世之下,不过尔尔。」
李谷道:「韩熙载在金陵二十年,亲眼看过劣钱之害,故臣以为,他不至於此,也许是因为初担重任,还需时日。」
萧弈深深看了一眼李谷,知这时节,李谷能说这一番话,是真的了解并相信韩熙载。
到最後,他却还是以「朝论纷然,几坏新政」为由,罚了韩熙载半年俸禄。
几条新政落地,萧弈又微服私访了几趟。
钱法的空子已经补上,可坊间消息,都担心榷场的盐茶绢被大量囤积,今冬的物价可能要大涨。
到了冬月,开封下了雪。
汴河结了冰,漕船停了。
百姓则开始采买年货。
是日,萧弈再次出宫,当日随行的则是御史中丞刘温叟。
刘温叟看着树枝上挂着的冰凌,颇为忧虑。
「陛下,雪一下,商路一断,只怕盐茶绢的价格要翻上一番啊。」
「到了今日,不妨与刘卿实言。」萧弈道:「韩熙载早备了手段,对付囤积居奇者。」
刘温叟停下脚步,道:「陛下果然心中有数?」
萧弈道:「事实上,九月初,韩熙载出发之前,便知有奸人新铸劣币套利。」
「他知道?」
「若如此,韩熙载为何任由事态发展?」
「私炉是禁不完的,今日捉一个,豪商散财灭口,风声一过,诸州又有私炉,扬汤止沸。韩熙载早已暗中命令各大兑场,凡大笔新铸劣钱入筐,照常收兑,逐筐封识,以交引追踪,可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刘温叟道:「既如此,为何至今不曾动手。」
萧弈道:「因豪强富商兑了盐茶绢,开始囤积居奇。韩熙载预料奸人之意,必等腊月大雪,商路断绝,然後涨价发卖。」
「平准?」
刘温叟已反应过来,吐出这两个字,眼中有了亮光,道:「桑弘羊的平准之法,商绝价高之处,官运常平以济之,先以平粜砸其高价,继以贱买收其滞货。」
「不错。」萧弈道:「这些人想套朝廷的利,朝廷则趁他们钱货两困,可从中平准获利。」
「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韩熙载乃经济之才啊。」
萧弈道:「他之所以去庐州,因那里是南北要冲,江表、两浙、荆楚、中原之货,皆聚於此。」
刘温叟道:「那传他收受贿赂,擅取兑场钱财,调榷场货物,皆是为了平准?」
「嗯。」
「届时,诸州常平库同时开仓,官盐、官茶、官绢入市,平价平出,价一落,奸人之囤积则无人问。」刘温叟道:「他们之钱财,一半用於开炉铸私钱,一半囤积盐茶绢货。
其中,劣钱已为朝廷封识,囤货要折价,每日要利息,唯有贱卖其货。」
「不错。」萧弈道:「刘卿再算算,朝廷还亏吗?」
「平准之利、籍没之赃,想来,可填被朝廷折价收小民劣钱之费,或者,还有余饶?
」
「韩熙载说,要让朕不费一钱而收民间劣钱,利民也利国。」
刘温叟道:「陛下恕罪,臣此前不该弹劾韩熙载。」
「御史风闻奏事,刘卿尽职而已,无罪。」萧弈摆摆手,道:「但朕有桩案子要你办,你可知京中与豪强巨贾们勾结者是谁?」
刘温叟一怔。
半晌,他反应过来,喃喃道:「臣斗胆,察陛下之意,此人莫非出自御史台?是臣管束不力?」
「嗯。」
其後一个多月间,各地的奏摺如雪花一般。
新朝肇建,便因币制,与天下的豪强富商们无声地交了一回手。
庐、寿、扬、楚、光、舒六州常平库,同时开粜、依九月市直,平价平出。
之後,凡有囤积居奇之州,官货源源不断。
那些铸了大量私钱换交引以求套利的人们还忘了一件事,民间以劣钱换交引,其实盐茶绢短期内是不缺的。
等到腊月十三,这些人终於是撑不住了,开始出货。
韩熙载早已设了折博务等着,市价三文,官给二文八,不赊。
高价时,砸盘的是官府,贱卖时,接货的还是官府。
盐茶绢从官仓出来,转了一圈,最後又回了官仓。
反而让豪强富商们赔了铸钱的铜料,以及折价的利。
腊月十六,韩熙载的奏书递到御前,言「各州套利之徒货散财竭,内外惶骇,私炉、
场吏人赃俱获。」
萧弈看罢,召过察事司的吕小二、萧远,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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