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钱同制 (第2/2页)
了一句话。
「可以收网了。」
他知道,随着他这一句话,天下各处都要掀起大动作。
一个个铸私钱的私炉炭火尚热,漕卒破门而入,炉范、铜料、未及铸完的新钱,尽数封存。
相比天下各地,京畿的涉案数额其实最小,一是因为在天子脚下,二是开封的正规钱币数量多。
但,开封的涉案者是最先被押到御史台,接着三司会审。
腊月二十七,朝会,萧弈亲自勘合此案。
由御史中丞刘温叟奏狱。
「臣等奉旨,会鞫劣钱一案。自九月至腊月,开封城中起私炉十一座,获炉主、炉匠、拦头、秤子、掮客、豪强,凡一百三十七人,封识新铸恶钱,折钱七十余万贯,主谋者,开封府仓曹参军林彦昌。」
说到这里,刘温叟顿了顿,吐出後一句话。
「此人乃监察御史贺允之之女婿。」
贺允之就站在御史班里,脸上早没了血色。
「林彦昌在任,阴与豪强赵守义、何延世等结纳,铸私钱,假借其岳父名帖,收买开封兑场专知官,凡大筐大钱,免检过秤,使人在陈州门、汴河码头折价强买小民交引,套取官盐、茶、绢,折价一百八十余万贯。」
「证据确凿,交引之号簿皆入其党;京中新铸劣钱与其私炉同出范版;炉匠、掮客出首,供出其名;并於暗库抄出帐簿、赃钱、书札。」
刘温叟念罢,呈上证据。
他合上奏状,向御座深深一礼。
「臣忝为御史中丞,钱法初行,曾昧於情势,奏请暂缓;又举劾韩熙载,几误国事,几纵真奸。臣不敢自文,并请陛下治臣失察之罪。」
萧弈道:「刘卿尽心公事,已尽力了。」
「谢陛下。」
刘温叟退回班中。
萧弈目光一转,落向御史班一个身影。
贺允之面如死灰,出列,拜倒,解下了头上的幞头。
「臣,贺允之请罪,家婿之罪,臣实不知。然臣在堂上弹劾韩熙载,言辞最烈,本道是为国锄奸,却不知————臣才是奸。」
萧弈看着他满头白发,心知贺允之确实是不知情。
察事司已查明了,这几个月,贺允之日日在御史台催着查案。可惜没料到他的女婿就在他眼皮底下,借着他的名义大肆敛财。
贺允之喉头滚动,半晌,只是道:「臣无颜见陛下,请陛下,治臣之罪。」
萧弈沉默片刻,开口,显得有些冷峻。
「贺允之家门不肃,难居风宪之任,落监察御史,责授随州司马,即日赴任。」
贺允之一怔,伏地叩首,高声道:「谢陛下!」
案子勘合完毕,散朝的钟声响起,百官缓缓退下。
萧弈却又道:「魏公,留步。」
魏仁浦本已走到殿门,闻言,脚步顿住,回身,缓缓一揖。
「老臣在。」
偏殿只剩君臣二人。
萧弈赐了座,魏仁浦谢过,在炭盆边坐下。
「魏公早知贺允之家门不幸?」
「不敢瞒陛下,老臣确有猜测,只是没有证据,不敢妄言。」
「魏公如何猜到的?」
「早年,林彦昌曾行卷於老臣门下,其人确有才华,文思敏捷,一笔四六,写得漂亮。」
「魏公没收他?」
「是,老臣阅文,先看其人,林彦昌好赌,且听闻他在原籍便有交结衙吏、把持州县的名声,心性浮华,用之必患。」
萧弈道:「怪不得那日朝议,魏公看了贺允之一眼,颇有深意。」
魏仁浦也是感慨,叹道:「贺允之行事太躁,故容易被人蒙蔽。」
萧弈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着魏仁浦。
魏仁浦在他的目光里坐了一会,终於有些疑惑起来。
「陛下,若有话,但请垂询,老臣知无不言。」
萧弈点点头,从御案上那一摞情报中抽出一卷,搁在案边,问道:「魏公若也被人蒙蔽,是因为什麽?」
魏仁浦一愣,喃喃道:「老臣?」
「嗯。」
「若如此,该是因为老臣太老了。」
萧弈微微叹息,又停下了话头。
魏仁浦也明白过来,起身,执礼道:「还请陛下明言,是————是谁?」
「是魏公的孙儿,魏昭琏。」
「昭琏吗?」
「嗯,魏咸美之长子,以祖荫补太常寺奉礼郎,是他给林彦昌消息,为林彦昌提供便利。」
说罢,萧弈把那卷情报推了过去。
「魏公自己看。」
魏仁浦的手皱巴巴的,像是枯枝,很稳,没抖。
事情已查实了。
九月,萧弈召韩熙载奏对,继而召政事堂诸公议钱法。当夜,魏仁浦归宅,在书斋与子弟谈及此事,感慨了一句。
「朝廷以收代禁,虽德政,却有空子可钻啊。」
长孙魏昭琏在旁侍立研墨,听了这一句。
魏昭琏作为中枢重臣的子弟,虽只有二十三岁,凭着掌握的消息,立即有了如何赚泼天钱财的办法,次日便找了林彦昌,说了计划。
区别在於,魏昭琏清高,他不具体参与这些庶务,只凭一张嘴,一个身份,便要三成的利。
察事司在他东郊的外宅中找到一个暗库,其中有赃钱八十万贯。
魏仁浦看到最後,手彻底垂了下去。
「陛下,老臣————老臣————」
「朕知魏公不知情。」
萧弈语气很平静。
他知道,魏仁浦若知情,几次朝议就不会是那种事不关己的态度了,瞥贺允之的那一眼,也做不到那般高高在上。
彼时,魏仁浦看贺允之,如神祗俯瞰蝼蚁。
「朕只问一句,九月,朕与群臣议钱法,问可有疏漏,魏公可曾开口?」
「老臣————不曾。」
「为何?」
「老臣以为,新政方行,不宜在殿中言其弊病。」魏仁浦的声音干哑,喃喃道:「韩熙载乃新进,老臣开口,有打压新进之嫌。」
「所以,魏公为避嫌,你在殿上不说。」
「是。」
「魏公回到家中,关起门说了?」萧弈道:「魏公本是满朝第一个看出新政漏洞之人。」
「老臣有罪————」
「依魏公之尊,在书斋一叹,便是一条财路,一句话就是上百万贯的赃钱,可,寻常小民,五口之家,整年的嚼用才多少?!」
魏仁浦重重伏了下去。
萧弈声音终於有了波澜,道:「说到底,在你心里,没把自己当成朕的宰相,是吗?
」
殿中长久地沉默。
直到炭盆里有僻啪一声。
魏仁浦才有了动作,摘下了官帽,缓缓放在地上。
「臣老了,治家无状,教子无方,阖门之内,藏此大奸。谋国之言,不出於朝堂,而泄於私室,臣无颜立朝————恳请陛下,许臣骸骨。」
萧弈看着伏在地上的老人,想起了邺都初见时的场景。
那年的魏仁浦年富力强,当得起「王佐之才」的评价,可惜,终究是郭威的王佐之才,不是他的。
「准卿以尚书右仆射致仕,加太子太保,全禄,赐第一区,岁时赐问。」
「谢陛下。」
「朕命有司,以肩舆送卿归第。」
这是萧弈能给一个三朝老臣最後的体面了。
魏仁浦再次谢恩,缓缓起身,整理了身上的公服,告退。
殿门被内侍从外面推开。
门外,雪正下得大,天光涌来,把老人的身影拉长。
就在这时,李昉从丹墀下走来,在殿门处与他迎面撞上。
李昉连忙侧身,垂手避到一旁,拱手行礼。
魏仁浦站住抬起手,还了半礼。
於是,两人一个从殿里出去,一个向殿里走来,一个没入了雪幕,一个站上朝堂。
萧弈坐在御座上,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也许是宿命,也许是人心使然,总之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陛下。」
李昉行了礼,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
萧弈接过,是一枚钱。
铁的。
比铜钱略小,颜色发乌,刻着「广政通宝」四个字。
「广政?」
「是蜀主孟昶的年号。」
「呵。」
李昉道:「韩熙载已将各地封识的劣钱按路分籍,按范归类,臣也腾出手,管管秦、
凤二州的兑场。」
秦、凤、成、阶四州,是郭荣收复的,也算是新附之地,原本用的是蜀地的钱。
萧弈自然是不许陇右再用蜀钱,因此,在秦州、凤州开了兑场,广政通宝确实也在收兑范围之内。
「那一带,旧存广政通宝本是不多。可这两个月,兑场里的旧钱反而一日多过一日,官吏们起了疑,把钱都留了下来,拢共有二十三万贯。」
萧弈摩挲着铁钱,道:「孟昶这是何意?」
李昉讥道:「想必是不知朝廷後手,觉得有机可乘,在蜀中起了炉,换中原的盐茶绢,想割朝廷的肉。」
此事荒谬,尽显蜀主的贪鄙无谋,萧弈听得也是微微哂笑。
「朕没兴兵讨蜀,孟昶反而敢跑来占便宜。」
说罢,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了殿中那幅巨大的地图前。
北起燕云,南尽岭海,东至东海。
只在西边还残留着不同的颜色。
剑阁峥嵘,巴山蜀水。
摩挲着指尖那枚广政通宝,萧弈脑海中莫名地浮起了一句话。
一句原属於赵匡胤的话。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