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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外第196章 铁皮柜底下的牛皮纸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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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外第196章 铁皮柜底下的牛皮纸信封 (第2/2页)

去跟她一块儿堆,腿不听使唤。老陆家的儿子也来了,俩孩子在雪地里追着跑,老陆他儿子跑得慢,被我闺女拿雪球砸了一后脑勺,也不哭,就站那儿傻乐。老陆说你看这俩孩子多好,一个动一个静,一个打一个挨。我说你这话说的,好像我闺女欺负你儿子似的。老陆说没有,我儿子皮实,多挨两下就学会跑了。秀兰,你说老陆这人,平时开会讲话跟做报告似的,一聊起儿子就眉开眼笑的。”

    苏砚把信纸翻到背面,背面还写了一段:“今天老陆走之前跟我说,等我家秀兰闺女和你家那个小兔崽子长大了,要是能凑一对,咱俩就成亲家了。不过这种事不能包办,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别当真。我问他你儿子现在有没有对象,他说才多大点人哪来的对象。我说那你急什么。他说他不急,他是觉得我快没了,想帮我找点念想。秀兰,老陆这个人,嘴上不饶人,心比谁都软。”

    第七张、第八张、第九张,越往后字迹越潦草,日期也越近。

    第九张写道:“秀兰,我今天跟闺女说了,说爸可能要去很远的地方,她问我什么地方,我说反正不是坏地方。她问那你还回来吗,我说回,等你能自己挣钱买糖吃了我就回来。她信了。我也信了。秀兰你别骂我骗孩子,我就是想让她高高兴兴的,别老皱着眉头。”

    第十张只有三行:“秀兰,老陆说我家闺女以后要是遇上过不去的坎,让他儿子帮忙。我说你儿子学法律的,我闺女要是犯了事他帮的是哪门子忙。老陆说呸呸呸乌鸦嘴,我儿子又不光会打官司,他还会修自行车。我笑了一晚上。”

    苏砚看到“修自行车”三个字愣了一下。陆时衍上高中那会儿确实修过自行车——他家老锁坏了没钱换他自己拿回形针捅开的事他跟她说过,但修自行车这事她从来没听他提过。

    最后一张信纸只有半页,字歪得厉害,明显手已经不太稳了:“秀兰,老陆今天带了他儿子来。那小子个头蹿得真快,快赶上老陆了。话还是不多,进门喊了声苏叔就坐旁边看书去了。我跟他说话他就点头或者摇头,老陆说你别介意这孩子嘴笨。我说嘴笨好,嘴笨的人靠得住。我问他以后想干什么,他说当律师。我说当律师好,你爸没干完的事你接着干。他点了点头。秀兰,老陆走的时候在门口塞给我一个信封,我打开一看是五百块钱。他说借的,我说你什么时候还,他说等他儿子挣了钱还。秀兰,这人——”

    信到这儿就断了。最后一张纸上没有日期,最后两个字后面是一个没写完的逗号,笔画拖了很长,像是写到一半手彻底没劲了。

    苏砚把十一张信纸按顺序排在地板上,坐那儿发了很久的呆。

    她爸信里写的老陆,陆正清,陆时衍他爸。

    她爸信里写的老陆的儿子,陆时衍。

    她爸信里写的“以后要是遇上过不去的坎找他儿子帮忙”——她确实找上了,但她找的不是他儿子帮忙,她是在法庭上跟人家对打。

    苏砚掏出手机想给陆时衍打电话,拨到一半又挂了。她站起来,把信纸收好塞回信封,从柜子里又翻出那个装荣誉证书的塑料袋,一张一张翻。翻到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四寸黑白,边角发黄卷曲,上面是两个中年男人在一家小饭馆里举着啤酒杯碰杯。背景墙上挂着“红星机械厂食堂”的搪瓷牌子,左边那个瘦高个戴眼镜的是她爸,右边那个国字脸浓眉毛的,眉毛浓得跟炭笔画上去似的。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苏砚她爸的笔迹:“老陆,等我家秀兰闺女和你家那个小兔崽子长大了,要是能凑一对,咱俩就成亲家了。不过这种事不能包办,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别当真。”

    苏砚把照片翻过来对着光仔细看,发现最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明显是后来加上去的,笔迹跟上面不一样——是陆正清的笔迹:“我家那小子嘴笨,你家闺女脾气大,凑一对也行,互补。但要是打起来,我不管。”

    苏砚捏着照片笑出了声,笑完了又有点想哭。

    这时候门开了,小银拎着两瓶矿泉水跑进来:“妈妈我们回来了!物业办公室没人,爸爸说可能去吃午饭了。姥爷的东西翻到了吗?”

    苏砚把照片举给她看。小银凑过来研究了两分钟,指着苏砚她爸问:“这是谁?”

    “姥爷。”

    “姥爷好瘦啊。”小银又指着陆正清,“这个呢?”

    “爷爷。”

    “爷爷眉毛好粗。跟毛毛虫似的。”小银拿手指在照片上比划了一下,忽然发现新大陆一样喊起来,“爸爸你看!爷爷的眉毛比你的粗!”

    陆时衍从门口走进来,接过照片看了一眼。他没像小银那样大惊小怪,盯着照片上他爸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翻到背面。苏砚把两行字指给他看。陆时衍看完之后沉默了五六秒,忽然笑了:“我爸这字比我那会儿骂我写的家长签字还难看。”

    “你爸骂你什么?”

    “骂我打架不还嘴光还手,说我是‘闷驴踢死人’。”陆时衍把照片翻到正面又看了一眼,“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认识你爸。”

    “我爸也没提过。”苏砚把信纸抽出来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陆时衍接过信纸一张一张看,苏砚在旁边看着他的脸。他读到“喝西北风总比喝脏水强”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读到“我儿子皮实多挨两下就学会跑了”的时候嘴角抽了抽,读到“让他儿子帮忙修自行车”的时候终于绷不住笑出了声:“我爸真这么说的?”

    “信上白纸黑字写着呢。”

    陆时衍把信纸放下,在地板上坐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爸辞职的事,我妈说他那阵子天天失眠,整宿在阳台上抽烟。我问他为什么辞职,他说‘案子判完了人也得罪完了换个地方吃饭’。我一直以为他是跟领导闹翻了。”他顿了一下,“今天看到你爸信里写的——‘有人让他判个不该判的案子,他不肯,自己写了辞职信’——我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小银蹲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但她抓到了重点:“所以爷爷是好人?”

    “是。”陆时衍把她抱到腿上,“爷爷是好人。姥爷也是好人。两个好人一块儿喝了顿酒,还商量着要把咱俩家凑一块儿。”

    小银想了想:“那我跟陈子轩是不是也能凑一块儿?”

    苏砚把女儿从陆时衍腿上拎下来:“你先把你舞蹈课的脚尖绷直了再说。”

    “我不喜欢绷脚尖——”

    “不喜欢也得绷。姥爷画图纸画了十几遍都没嫌烦,你绷个脚尖就嗷嗷叫。”

    小银鼓着腮帮子不说话了,过了半天冒出一句:“那姥爷和爷爷现在在哪儿?”

    苏砚和陆时衍对视了一眼。

    “在天上。”苏砚说,“一块儿喝酒呢。”

    “那他们喝什么?”

    “二锅头。”陆时衍接话,“你姥爷请客。”

    “花生米呢?”

    “管够。”苏砚把照片揣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了,回家。明天还得来换水管。”

    当天晚上苏砚把信纸重新誊了一遍存进云盘,原件拿新档案袋装好,封皮上写了“苏志远致林秀兰,未寄出,共十一封”。陆时衍把那照片裱了,正面照片背面字,挂书房墙上。小银从兜里掏出一张她画的画——两个火柴人举着杯子,旁边一盘花生米,底下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姥爷和爷爷”——用双面胶贴在了相框底下。

    苏砚没拦她。

    第二天苏砚给公益基金改了个名,叫“志远科技创新基金”。陆时衍那边律所的公益诉讼基金也改了,叫“正清法律援助基金”。小银听说这事之后不乐意了,说为什么不叫花生米。苏砚说下次再设基金就叫花生米。小银才勉强接受了这个方案。

    周末苏砚带小银去上坟,陆时衍开车。两个老头埋在同一片公墓,隔了不到二十排。小银一人跟前放了一根棒棒糖,说姥爷喜欢橘子味的爷爷喜欢苹果味的。苏砚问她怎么知道的,小银说:“妈妈你上次说的。你喝多了说的。”

    苏砚回头瞪了陆时衍一眼。陆时衍摊手:“你自己闺女自己管。”

    从公墓出来的时候小银在后座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根没送出去的棒棒糖。苏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把副驾座位往后调了调,扭头跟陆时衍说:“你爸当年跟我爸借的五百,你妈说还了没?”

    “我妈说还了。你爸收了三百,说剩下两百算喝酒的份子钱。”

    苏砚掏出手机:“那我把两百转你。”

    “干什么?”

    “替我爸把份子钱补上。他不在了,我替他结账。”

    陆时衍把手机递过去让她扫了码,看她转了二百之后说:“苏总大气。”

    “你爸当年要是多借点,我现在能多转点。”

    “那我回头让我妈翻翻家里还有没有别的借条。”

    “翻出来我按通货膨胀给。”

    小银在后座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花生米要双份”。苏砚跟陆时衍同时笑了。

    车子拐上主路,秋天的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前挡玻璃上,跟十几年前苏砚第一次开车去法院立案那天一样亮。那时候她还不认识陆时衍,也不知道她爸信里那个“嘴笨的小兔崽子”将来会在法庭上跟她掐得跟斗鸡似的。

    信纸没寄出去,但该收到的人都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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