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7章 一桌饭菜三人心 半句真话抵千金 (第2/2页)
端起鱼汤喝了一口,语气像在聊天,“你说你打电话响了一声就挂了。为什么挂?”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不敢。”他说,“我怕她接了,我说不出话。也怕她没接——那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呢?”
“后来我换了个号码,又打了一次。这次通了。她接了。我听到她声音,就把电话挂了。”
林母放下汤碗。她看着沈砚舟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在医院挂水。她给你打电话,你没接。她又打了一次,你挂了。”林母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第三次,你手机直接关机了。”
沈砚舟低下头。他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筷子。
“我手机没电了。”他说,“我后来才知道她住院了。”
“你后来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我去了医院。凌晨三点。我在急诊大厅站了一个小时。”他抬起头,“她病房的灯已经关了。护士说她已经睡了。我没敢进去。”
林母看着他。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屋里的灯光暖黄暖黄的。餐桌上方的吊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只有林母的目光还是利利的。
“你站在外面一个小时,然后就走了?”
“我站到天亮。早上六点,我看见伯父出来买早餐。他眼睛很红,走路摇摇晃晃的。我上去扶了他一把。他没认出我。”
林母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我走了。我回去签了那份协议。签完字之后,顾家把第一笔钱打到了医院的账上。我爸的手术排在三天后。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坐了一整天。出来的时候,医生跟我说——手术很成功。”
他说完这些,碗里的饭已经凉了。林微言坐在旁边,手里的筷子一直没动。她的眼眶是湿的,但嘴角抿得很紧。
林母站起来,走到厨房。她打开橱柜,拿出一个碗,从锅里盛了满满一碗鱼汤,端回来放在沈砚舟面前。
“汤凉了。喝热的。”
沈砚舟看着那碗汤。奶白色的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谢谢。”他的声音有点哑。
林母重新坐下,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说了一句——
“下次别站外面了。要进就进来。”
林微言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她弯腰去捡,桌子底下,她的手碰到了沈砚舟的手。两个人的手同时停了一拍。然后沈砚舟的手指轻轻扣住了她的指尖。只一秒就松开。但那一秒里,林微言摸到了他掌心的温度。滚烫的。
她直起身,把筷子擦干净。脸上的红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母亲正在低头喝汤,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巷子里传来陈叔关店门的声音,铁门哗啦啦拉下来,然后是几声零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晚饭吃完,沈砚舟帮着收了碗筷。林母没拦他,只是指了指洗碗槽。沈砚舟挽起袖子,站在水槽前洗碗。林微言站在旁边擦盘子。两个人一个洗一个擦,流水声哗啦啦的。林母坐在客厅里,翻着林微言放在茶几上的一本修复日志,偶尔抬头看一眼厨房里的两个人。
“你那个案子,”林微言低声说,“周明宇的事,谢谢你。”
“已经结案了。”沈砚舟把一个碗递给她,“对方撤诉,医务处销了记录。周明宇后天回去上班。”
“他今天来过了。送了盒绿豆糕,放在楼下。”
沈砚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下一个碗。
“他跟我说——让我别再错过。”林微言擦着盘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砚舟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关了水龙头。他接过林微言手里的毛巾,把手擦干。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她。
厨房很小,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着一摞洗好的碗。
“微言。”
“嗯。”
“我不会再走了。”
林微言抬起头。沈砚舟的脸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棱角变得柔和。他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但目光很稳。
“你上次也说不会走。”
“上次是假的。”
“这次呢?”
“这次——”他伸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划过她耳廓的时候,林微言的呼吸停了一拍。“这次是真的。你可以慢慢信。我不急。”
林微言看着他。五年前的那根刺还在。但她忽然觉得,那根刺扎得太久了,肉已经把它包住了。拔出来会疼。但不拔,就永远好不了。
“沈砚舟。”
“嗯。”
“你把手机给我。”
他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递给她。林微言接过来,打开通讯录,把自己的号码输了进去。存好之后,她把手机还给他。
“这次如果再打不通——”她抬起下巴,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我就去找你。不管你在哪。”
沈砚舟接过手机。他看着屏幕上那串号码,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从嘴角扩到眼角,把眉间那道竖纹都熨平了。
“好。”他说。
客厅里,林母合上修复日志,站起来。她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里面两个人隔着一摞碗面对面站着。灯光打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蜜。
“碗洗完了就出来。”她清了清嗓子,“把橙子切了。老张家的橙子,别放坏了。”
林微言退后一步,转过身去拿橙子。耳根还是红的。沈砚舟从她手里接过水果刀,把橙子切成六瓣,码在盘子里。橙子的香气漫开,混着残留的鱼汤味,填满了这间小小的公寓。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吃橙子。林母吃得很慢,一瓣一瓣地掰。沈砚舟把橙子皮收在纸巾上,叠成一个小方块。林微言咬了一口橙子,汁水溢出来,酸甜酸甜的。
“你那个工作室,”林母忽然开口,“修一本古书要多久?”
“看情况。简单的几天,复杂的几个月。”
“那本《诗经》呢?”
“快好了。再有两周就能交。”
林母点了点头。她吃完最后一瓣橙子,擦了擦手,站起来。
“我回酒店了。明天早上的高铁。”
林微言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楼下打个车就到了。”林母拿起包,走到玄关。她换好鞋,回过头,看着站在客厅里的沈砚舟。
“沈砚舟。”
“在。”
“那个协议的事——你当年签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别的办法?”
沈砚舟沉默了一拍。
“想过。想了很多。卖房子、借钱、找律师打官司要回我爸的积蓄。”他的声音很稳,“但来不及。医生说最多两个月。两个月里,我凑不到那么多钱。”
林母看了他几秒。然后她点了点头,拉开门。门开到一半,她又停住了。
“下次来的时候,带条鱼。不要超市的,要菜市场现杀的。”她侧过头,露出半张脸,表情看不太清,“你上次说你会杀鱼?”
“会。”
“那下次你杀。我看看你手艺。”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电梯叮的一声响,然后彻底安静了。
林微言站在玄关,看着紧闭的门。沈砚舟走到她身后,停在一臂远的地方。
“你妈刚才让我下次来杀鱼。”
“嗯。”
“这是不是——”
“是。”林微言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书脊巷夜里唯一亮着的那扇窗。“沈砚舟,你过关了。”
沈砚舟低头看着她。厨房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框里漏出来,照在她脸上。他慢慢抬起手,这一次没有犹豫,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动作很轻,像是怕用力了会碎。但箍得很紧。
林微言把脸埋在他胸口。衬衫上有一股干净的洗衣液味道,混着橙子的香气。她闭上眼睛。
五年前的那根刺,好像没那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