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一口枯井一头驴,锁死时代的荒诞 (第1/2页)
郑岩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到那叠铜版纸上。
就在他视线触及纸面文字的那一瞬间,王德安敏锐地察觉到,
郑岩身上那种属于职场高管的圆融与沉稳一下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甚至带着点神经质的亢奋。
他右边眼睑底下,有一块极小的肌肉在微微抽动,镜片后的眼白上,布满了熬夜留下的暗红色血丝。
“今天早上八点半,我在办公桌上看到这份稿子。
虽然我花了十分钟就看出了承重墙和采光角的参数是姜总故意改错的诱饵,页脚也有内审部的追踪暗标……”
郑岩伸出挂着黄茧的右手食指,按在第一页的场景总览图上,嗓音干涩沙哑:
“但是社长,从早上八点四十,到刚才四点钟我上楼来见您,整整七个多钟头,
我把办公室的门反锁着,连午饭都没吃,翻来覆去把这二十页废稿看了不下三十遍!”
王德安愣了一下:
“三十遍?
老郑,这只是我从见深先生发来的设定集里,
随便抽出来改花了几页的边角料啊,连正经的人物台词和剧情主线都没往里头放……”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对于一个干了十几年制片和现场调度的老人来说,
光是这几页没有台词的空间结构图和道具清单,就已经把整部戏的魂给立起来了!”
郑岩声音猛地拔高了半度,整个人往前倾着身子,手指在茶几上的打印稿上飞快地翻动,纸张发出啪啪的脆响。
他直接翻到第四页的《核心动线与置景道具表》,指尖重重地戳在上面的三行字上:
“社长您看这里!全篇的核心场景:
一座位于海拔两千四百米黄土旱塬顶上的破败吕祖庙小学。
方圆十五里没有水源,全校四个老师,加起来不到二十个学生,外加一头用来拉磨挑水的黑驴,和一口打在崖边、每天只能渗出半桶泥汤子的老枯井!”
郑岩抬起头,黑框眼镜后的眼睛亮得惊人,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您知道现在国内影视圈拍民国剧、拍年代戏,都害了什么毛病吗?
不管剧本写得多烂,上来先砸五千万搭一条十里洋场的大街,
或者铺几百人的大场面,动不动就是军阀混战、豪门恩怨,
生怕观众看不见他们花了大钱!
结果呢?全是悬浮在半空中的假古董!”
“可见深老师这几页废稿是怎么破局的?!”
郑岩一巴掌拍在茶几边缘,震得茶盘里的青花瓷杯叮当乱响:
“他大刀阔斧砍光了全部外部环境,直接在黄土高原四面绝壁的高台上,圈出一座连苍蝇都飞不出去的封闭孤岛!”
“三间随时会塌的土窑洞,一口见底的枯井,一头比人还金贵的黑驴!”
郑岩喘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手指沿着图纸上那条用红线标注的“挑水山路”一路划到祠堂正院:
“我看这张动线图时,脑子里几十台摄影机已经在同时跑轨了!
您看这空间调度:水井在西崖口,驴棚在东墙根,教室在正北。
备注写着清晨六点全员排队分半桶泥水,连驴喝剩的刷锅水都要沉淀三次拿来磨墨!
可偏偏在这种连活命水都快断绝的绝境里,
道具表最后一项却列着‘两套麻袋片连夜染蓝赶制的假校服、一面迎检破铜锣、一本临时拿红泥印章造假的教职员花名册’。
我一看这几样东西,后脊梁当场直冒凉气!
这分明是有上峰大人物要空降检查,逼着这群快渴死的穷教书匠在黄土笼子里唱一出弄虚作假的大戏!
用最辛辣的荒诞底色,去扒那些体面人的皮!
每一寸土墙裂缝,每一瓢浑水分配,全都是扎向人性的刀子!”
郑岩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王德安,眼眶通红:
“神来之笔!真正的神来之笔!!”
“社长,用不到三百万的极简单一实景,就能拍出比一个亿大制作还要抓人的戏剧张力!”
“这跟林阙在清北搞出来的公交车循环,简直是一脉相承的大师手笔!
45路公交车用钢铁车厢锁死时间,见深老师这几页纸,
直接用一座黄土孤岛锁死了整个时代的荒诞与悲凉!”
沙发这边,王德安的眼神已经停在郑岩身上很久了。
那天夜里,见深先生通过加密邮箱发来这部暂定名:《西北乡村小学》的中篇小说全稿与十九页分镜建议时,王德安和姜海在办公室里读到凌晨两点。
他们是因为看完了完整的故事、读完了张一曼、孙恒海、裴魁山和那头驴荒诞至极的结局,才被那种撕碎一切伪善的悲剧力量震得半宿没合眼。
可眼前这个郑岩,手里拿到的仅仅是姜海为了钓鱼、特意删去了所有人物姓名、删去了全部剧情梗概和台词,
只留下干巴巴的地形尺寸、水井位置和十几样破烂道具清单的二十页残缺废稿!
甚至连墙体厚度和窗户角度都是错的!
他就凭着那一口枯井、一头黑驴的动线距离,凭着两件麻袋片染成的假校服,
硬生生在脑子里把见深先生藏在文字背后的荒诞讽刺内核,一分不差地复原了出来!
王德安后背窜起一股细密的电流,握着茶壶把手的五指紧了又紧。
以前他只知道郑岩是魔都华策出来的金牌制片人,懂管理、懂算账、带队拿过白玉兰奖。
直到这一刻,
王德安才真正见识到,一个在顶级一线片场千锤百炼出来的S级大制片,
他的专业嗅觉和镜头解构能力到底恐怖到了什么程度!
“老郑……”
王德安把铜壶重重放回电磁炉上,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飘:
“你……你之前真没从别的渠道看过见深先生的正文?”
“社长说笑了,见深老师的稿子在您保险柜里锁着,我长了三只眼也看不着啊。”
郑岩抹了一把额角因为激动渗出的细汗,嘴角咧开一个带着点手艺人狂气的弧度:
“我就是看这二十页废稿看得心痒难耐,浑身像有蚂蚁在爬!
明明知道里头有您和姜总改错的钓鱼参数,可我这职业病一犯,根本忍不住!”
说着,郑岩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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