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巷灯 (第2/2页)
“灯不摔人就行。”
王胖子吸溜糖水,没再呛声。过几天,隔壁两个村来问,能不能也装。王胖子帮着答:“装,得排队,老板得一个个来修。”
冬天,智慧城市展,在会展中心。别的展台,大屏播着无人车、数字孪生、元宇宙,炫得像科幻片。深微的台子最小,缩在角落,只摆了一个拆下来的旧路灯头,几段光波导,还有一个磨损的节点盒。没人围观。
市里领导转过来,吴主任陪着,站那儿看了一会儿。
“赵磊,就这?”
“嗯,瓦窑村用的。”
“管用?”
“张姨没再摔过。”
领导笑了,问成本。赵磊报了数:一户一年省不下几度电,但运维省七成,不用半夜派车爬杆。领导点点头,没多夸,走了。
展台还是冷清。赵磊坐边上,看手机。张姨发语音,听不清,大概是骂他不来喝汤。
年底开董事会,吵得很凶。财务报数,光脉这条线,纯亏。国网拨了一部分款,填不上研发投入。投资人拍桌子,说要砍民生业务,全力攻高端算力,做服务器芯片,赚外汇,别耗在这种“扶贫项目”上。
赵磊没拍回去。他只放了一段视频。
除夕夜,瓦窑村。灯全亮,暖黄一片。小孩举着仙女棒跑,张姨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镜头晃,是现场工人随手拍的。
“去年这时候,张姨摔在这儿。”赵磊说,“我们做芯片,不是为PPT上跑多少个T。是让这盏灯,别灭。”
CTO刘工先举手,说听他的。一圈人,陆续都举了。财务老徐叹气,说亏就亏,账记他头上。
事就算定了。
腊月里,武汉大雪。陶怀瑾走了。
老头那天还在拉最后一炉丝。石英棒烧软,手摇着,丝出来,极亮。收完,躺下,没再醒。陶然收拾遗物,给他打电话,声音哑。
赵磊飞过去。光匠室冷,炉子早就凉了。骨灰盒很轻,像手里握着那卷丝。没开追悼会,只几个老学生站一圈。陶然说,老头遗嘱,别声张,丝留给赵磊。
那是一段纯石英光波导,没掺蛋白,没拌黄泥,干净得像冰。
赵磊带回深圳,没入库,亲手嵌进瓦窑村第一盏节点盒里,当芯。盒盖内侧,他拿细螺丝刀刻了四个字:陶工在此。
没人注意,但灯从那晚起,更稳。
除夕,他没回老家,留在深圳值班。初一清早,去瓦窑村。王胖子在楼下放炮,硬拽他一起吃盆菜。张姨也下楼,塞了个红包,五块钱,皱巴巴。
“压岁。”她说。
赵磊收了,揣兜里。
夜里,阿雄接他去见陈凡。老人家没住酒店,在海边租了间旧公寓,阳台望得到浮标灯。
“进城了。”陈凡说,望着远处。
“进村了。”赵磊改口。
“光进城,就难回了。”陈凡沏茶,是龙师傅新寄来的虫茶,涩口。
“难也走。”
“对,难,才走。”
茶气冒上来,玻璃起一层雾。城市灯海在背后,海面浮标一明一灭,一串一串,都连着。赵磊想,这根线,从贵州山洞,拉到南洋焊台,拉到昆仑铁塔,现在钻进了最挤最乱的巷子,才算真落了地。
张姨的糖水,王胖子的可乐,陶怀瑾那根冰一样的丝,都在这条线上。
他端着茶杯,有点烫,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