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2/2页)
在村子里上小学时的一些事,无关情事,无关情事。”又想起初中毕业时那个晚上,操场上的那两个背影,自然是万万不能提的。说话间,两个男生已然微醺,张学权果然是不胜酒力,酒喝得少一些,程度反而更重一些。“学权,你怎么来这里了?是公干还是来玩?”张一山问。“我一个打工人,有个鸡毛公干。”话语中已经全然没有了矜持与防备,“但也不是纯粹来玩,我们想来看看能不能回省里来发展,搞个小饭店。”“哟,商务考察来了,看中哪里了?”“去看了几个地方,感觉国大三楼那个空间不错,位置好,人流大。”张一山惊讶得张大了嘴看着江梅,江梅用更加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他,两人几乎同时在心里想着一样的话。要知道国际大厦可是处于市中心的中心,那里的商场张一山在里面走走都觉得形秽,连转头看商品标价签的勇气都没有,这样的商场租金必定是上了天了,张学权他们居然要在那里开餐饮,那得多大的本钱?这可真是士别三日连刮目相看都不足以看清了。张学权似乎看懂了他们的惊疑,笑笑说没事,都是银行的钱。可银行天生善于锦上添花,哪会真有雪中送炭的好事,自然是他们背后有资本支撑了。张慧兰补充说,“是和老大一起回省里来开。老大在上海打拼很多年了,积攒了些资金,想着回省里发展。”“谁是老大?”张一山问。张学权和张慧兰都是独生子女,上无长兄。慧兰说,“是学权在上海认识的一个朋友,铁哥们。”“看来是遇上贵人了,”江梅跟了一句。“你们俩是啥阶段?”张一山八卦道。学权把酒杯一举,“少管闲事多吃酒。”四只杯子撞在一起,仿佛回到了碧溪小学的快乐时光。眼看酒足饭饱,张学权用嘴一呶张慧兰,后者心领神会,站起来朝小店柜台走去。张一山隔着桌子伸手去拉,嘴里嘟囔着,“坐下坐下,哪有客人请主人的道理。”张学权把他的手摁回桌上,“我们打工人有自己的道理。我们目前有收入了,你们还没有,这就是道理。”张一山兀自不肯,要站起来去争抢。江梅伸手拍拍他胳膊,“你就安静坐下吧。你一个……我们两个穷学生,跟他们争什么呀。”四人步行一段,至学校北门停下脚步,张一山与江梅目送张学权张慧兰钻进出租车远去,张一山挥着的手久久没有放下。江梅又拍他一下,“走了,回去了。”在送江梅回宿舍的路上,张一山叽叽喳喳设想着张学权他们的过去与未来,江梅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怀着心思似的沉默少语,这令张一山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张学权他们的来访,短暂又真实地唤起了他们曾经共处的旧时光。
但谁又能真正回到过去呢。谁又能停留在时光里趋步不前呢。
毕业季,大家各自谋划着前程,小莺子和另外3名同学考了研,阿萍和张一山拿到了全班仅有的两张红卡,剩余的7名同学按规定需要各回各家,多数同学觉得本专业今后发展前景狭窄,施展门路改投其他行业。只有老大不疾不徐,他说体制内一眼望到头,没有意思,决定自立门户去经商。阿萍早早被省图书馆招录,张一山忙着参加各类招聘会,又向青州市和所属的各个区县可能会相关的单位投简历,结果多数是石沉大海。好在当时全国正在大力推进干部队伍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除了公务员开始公开招考以外,事业单位还是能直接招录的,张一山在一场招聘会上顺利被青州市古文区文化局录用。大家去向各自尘埃落定,在男生宿舍举行最后一次酒会,张一山看来看去,唯独缺了小莺子,他对着老大发问,“你暗恋对象呢?”老大瞬间阴沉了脸,默不作声。班长扬了扬酒瓶,说,“今天是个既伤感又高兴的日子,兄弟姐妹们都将各奔前程,为了四年的相处,为了今后的友谊,干了。”带头吹了一瓶。张一山也没多想,附和一声,“干!”酒过三巡,大家都渐有了醉意,老王站起身,说,“来来来,我给大家朗诵一首拙作。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语未落,大家都拍着桌子应和,“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携来百侣曾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老K拇指一树,“老王,好文采。”老王嘿嘿着,“记忆力还行。”离别的情绪随着酒意逐渐弥漫,一个女同学率先说话带出了哽咽,女同学们便都有了啜泣,男同学也都红了眼,老大忽然哭出了声。班长拍着老大的背安慰,“兄弟,事已至此,不必难过。”老K大叫一声,“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不轻弹,今日一别,相聚有时,别嚎了。”自己却眼角带泪。阿萍说,“你知道什么,别乱说。”张一山总觉得有什么事发生了,问阿萍到底什么情况。阿萍突然也放声哭了出来,“小莺子走了。”张一山想,怪不得今天没来,“走了?去哪里了?”班长说,“跳海了。”喧闹的空气突然间凝固了一般,谁也不敢再问下去。班长自言自语喃喃着,“她爸妈反对她和杨老师的事,五一节她带着杨老师回老家,已经闹翻了一次,临近放假,她又回去和父母谈判,父母态度坚决,不肯退让,也不同意她回校继续读研究生,小莺子个性强,就以这种方式向父母表明自己的态度。”张一山脑袋嗡了一声,眼前浮现着小莺子四年中的点点滴滴,那个戴着眼镜,外表文文弱弱的同学,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和他们作了诀别。阿萍拿出一个信封,抽出信纸,说,这是小莺子委托我和大家说的毕业赠语,“再见了,我亲爱的同学,希望大家认真生活。祝福你们所有人都一切安好。”大家不约而同的隐忍被撕开了,泪水的堤防瞬间坍塌,女生们抱着哭成一团,男生们也个个直面着床铺后面的白墙,任凭眼泪流过脸颊,流过嘴角。
小莺子的死带给张一山的震动是巨大的。那一夜,张一山几乎彻夜未眠,他认真回想自己所了解的事件的片段,试图了解小莺子的绝望心理,但他终究还是不能理解小莺子的选择,“这不是个过不去的坎。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呢,一条眼前不通的路,过些日了或许就通了,即使不通,总还能够找到其它的路,何必非得走绝路呢。”他想。
一直到离开学校,张一山再没有见到过杨老师,听说是因为小莺子的事心灰意冷,又受了处分,办理出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