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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一章 慧医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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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三一章 慧医仁心 (第1/2页)

    江南又闹瘟疫了。这场瘟疫起得比上次更加凶险,短短十来天便从江州蔓延到了吴郡以西那片丘陵地带。那些刚从几年前瘟疫中喘过气来的村子又一次陷入了恐慌。

    田里的稻子刚插完秧,农人们还没来得及歇口气,便有人开始发热呕吐,浑身出暗红色的斑疹,和以前那场瘟疫的症状一模一样。有几个村子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人倒下,村口的老樟树上又挂满了写着祈福字句的红布条,布条在四月的江风中瑟瑟发抖。

    慧明是从庐山那边翻山过来的。他在陶潜的草庐里借住了半个多月,替老诗人治好了困扰多年的风湿腿疼。

    两人性情迥异却一见如故——陶潜爱酒,慧明不沾酒,但两人都喜欢在山溪边采药时蹲下来,看看石头缝里新冒出来的野草嫩芽。陶潜写《新桃花源记增补五篇》时,慧明便坐在草庐外的石凳上,将那些从庐山深处采来的草药一株一株地分拣、晾晒、切片、研末。

    他那只旧药箱的每一层小格都被重新填满了新药。

    瘟疫的消息是山脚下那个常给陶潜送柴火的樵夫带上来的。樵夫一家老小都病倒了,他是硬撑着爬上五柳峰来求药的。慧明听完之后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将药箱背上,拄着那根七扭八歪的竹杖便往山下走。陶潜拄着竹杖追到桃花林外,在他身后念了两句诗替他送行——

    “山深不知处,云外有医僧。”

    慧明头也没回,只是将竹杖往山路上用力一顿算是回应,佝偻的灰色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竹林深处。

    他从五柳峰一路往东,沿着去年走过的那条山路穿过竹林和溪涧,穿过几个正在闹瘟疫的村子。所到之处,景象和去年来时如出一辙——紧闭的门窗,门板上贴满了黄色的符纸,符纸上画着潦草的符咒,墨迹被雨水浸得模糊不清。村巷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条骨瘦如柴的野狗在垃圾堆里刨食。村口的晒谷场上,几座用破布和枯枝搭成的简易草棚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草棚里躺着发热的病人,面色潮红,嘴唇干裂,喘气声粗重而急促。

    去年的瘟疫结束后,他把医棚和熬药的活计托付给了那些亲手教出来的年轻帮手,又留下足够用好几个月的药材。如今那几个年轻人里有一个病倒了,另外几个正在挨家挨户地给重症病人灌药。看到慧明拄着竹杖走进村口时,几个年轻人先是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便跑着迎上去,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抢着替他背药箱。

    慧明把药箱放在晒谷场旁边那口架在井台上的大铁锅里。铁锅里的药汤还在翻滚着,药香飘满了整个村子。他将自己的药箱打开,将那些从庐山采来的新药按比例逐一加入锅中,又让几个年轻人去附近山上采几味本地能采到的草药来补充镇上药铺已经断了货的缺口。

    他自己则马不停蹄地开始挨个查看病人——把脉、看舌苔、问病情、写药方,每一个病人都看得极仔细,和去年来时一模一样。

    他几乎不怎么睡觉。白天在医棚里坐诊,晚上守在灶边熬药。一锅药熬好了,端到每一个病人的草铺前,看着他们喝下去才放心。有几个重病号喝不进去,他便用竹筷轻轻撬开病人的牙关,一勺一勺地灌。夜半更深时,晒谷场上只剩下灶膛里忽明忽暗的火光,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他就着灶膛里漏出来的微光,将当天看过的病例一一记录在随身的粗纸上——症状变化、用药情况、恢复进度。这是他几十年行医生涯雷打不动的习惯。那些粗纸已经攒了厚厚一叠,每一张都用炭笔写得密密麻麻,有些纸页被药汤溅湿过,字迹有些模糊,但他从来舍不得丢。

    医棚搭起来的第九天深夜,一个年轻汉子跌跌撞撞地冲进晒谷场,怀里抱着一个即将临盆的妇人。那妇人面色惨白,羊水已经破了很久,裤腿被血浸透了一大片。年轻汉子跪在慧明面前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说这是他妻子,头胎,生了大半夜生不下来,稳婆说孩子是横位她接不了,让赶紧请慧明师父救命。

    慧明放下手中的药勺,站起身来,用围裙擦了擦手。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将手按在那年轻汉子的肩上轻轻拍了拍,然后让他将妻子放在最里侧一张干净的草铺上。

    他让人将灶台上烧着的热水端来,又让几个妇人帮忙拉上医棚的布帘。棚外的年轻汉子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里面却传来慧明沉稳从容的声音——他在用简洁的指令教那几个妇人如何协助产妇调整呼吸和姿势。

    慧明俯下身,用那双枯瘦却极稳极准的手,在产妇隆起的腹部缓缓摸索着,指尖隔着薄薄的皮肤和**壁感受着胎儿的位置和朝向。

    他在边境行医时接过无数次横位难产——那时候边塞缺医少药,孕妇从发现胎位不正到临盆,往往已经来不及送到镇上的稳婆那里,全靠他用这双手一点点摸索、一点点调整。他将产妇的腰部用几块叠好的粗布垫高,让她侧卧双腿蜷起,然后用手掌顺着胎儿身体在**内的自然弯曲弧度,极轻极慢地推转。

    他不急不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手法沉稳如磐石。约莫过了一顿饭的功夫,他终于将胎儿从横位推转成了头位。

    产妇痛得浑身发抖,慧明让她咬着一条卷起的布巾,在她耳边用低沉的语调反复念着几句极简单的经文——是他在慧明禅寺自囚百年间自己编的几句用于安神的韵句。他不急不缓地一直念着,产妇的呼吸渐渐从紊乱变得有节奏。

    天色微明时,婴儿的头终于露了出来,慧明双手稳稳地托住孩子极小的肩膀,顺着产妇最后一阵宫缩将孩子轻轻接了出来。婴儿浑身通红,脐带绕在脖子上,慧明用那把跟了他百年的银制小刀轻准地将脐带剪断,然后倒提着孩子的脚踝在他背上轻轻拍了几下。

    孩子张开嘴发出一声极响亮极清脆的啼哭,那哭声穿透了医棚的布帘,棚外蹲了一整夜的年轻汉子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嚎啕大哭。

    母子得救。慧明将处理完的胎盘用一块旧布包好放在旁边,将产妇身上的血污擦拭干净,又将新生儿用一块干净的粗布裹好放在母亲怀里。

    忙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来,腰骨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咔哒声。他扶着灶台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面色有些苍白,但眼中依旧是那种深静的慈祥。他洗净双手,走到棚外。

    那年轻汉子跪在他面前磕了好几个头,额头在晒谷场夯实的泥地上磕得砰砰响,连声喊着“菩萨,活佛”。慧明将他扶起来,只说了句让他在家多给产妇煮些红糖姜水、少让产妇下地干活,然后便转身走向另一个正等着他换药的老农。

    那几个曾经跟着慧明学过熬药的年轻人,如今又跟着他在这片晒谷场上跑前跑后。有人从自家端来一碗刚煮好的白米粥放在慧明手边,有人从镇上药铺替他买来了他已经断了好几天的几味药材。

    那个被他救活的产妇出了月子后,抱着孩子到医棚来谢他,孩子长得白白胖胖,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老和尚看了好一会儿。慧明笑着摸了摸孩子的脑袋,又将那本手抄的产后调理方子递给产妇,让她回去继续调养。

    没过多久,当地百姓自发筹钱在晒谷场旁边盖了一座极小的医祠。

    青砖黛瓦,只有一间正殿,殿里供的不是佛像,而是一尊木雕的慧明像——清瘦苍老,拄着竹杖,背着药箱,和真人一模一样。祠堂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慧明医祠”。

    医祠落成那天,附近几个村子的百姓都来了,在祠前摆满了自家酿的米酒、新打下来的稻谷和刚摘的瓜果。香火不绝。

    官府的人是在医祠落成后不久到的。这次来的依旧是吴郡太守衙门的那位功曹掾史周凯——只不过这一次周凯没有带随从,也没有摆任何官架子。

    他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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