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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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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博物君子 (第2/2页)

了。我只知道'高三尺,径二尺',但具体的结构——进风口在哪里,排渣口在哪里,炉壁用什么材料——一概不知。"

    隰衡看着那卷残篇,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炉壁用黏土和石英砂混合夯筑。进风口在炉腹下方,偏东十五度——这样可以让风顺着炉壁的弧度吹进去,提高炉温。排渣口在炉底,比进风口低三寸——渣子比铜水轻,会从排渣口流出来。炉温要达到一千二百度以上,鼓风要用双囊橐,一推一拉,频率不能乱。"

    他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贺知微没有说话。他看着隰衡,眼睛里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不是怀疑,不是惊讶,更像是一个猎人发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猎物时的神情。专注,警觉,带着一点兴奋。

    "顾兄。"他慢慢地说。"这种冶炼技术的细节,在文献中只有只言片语的记载。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隰衡的心跳快了一拍。

    "家传的。"他说。"我祖父做过冶铜的工匠,小时候听他说过一些。"

    这个借口不算高明。一个游学之士的祖父是冶铜工匠——这在门第观念很深的宋代,不是一个好身世。但隰衡赌的是贺知微不会追问。

    贺知微确实没有追问。但他看了隰衡很久。

    "你祖父的手艺一定很好。"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然后转回了那卷残篇。

    但隰衡注意到,从那天起,贺知微在和他论学时,偶尔会在某些地方停下来,用一种更深的目光看着他——像是在测量什么。

    隰衡警觉了。

    他开始更小心地控制自己回答的深度。当贺知微问到一个他"应该不知道"的问题时,他会故意给出一个"读过书但没亲眼见过"的回答——引用文献,说出出处,但不提供那些只有亲历者才能给出的细节。

    这种控制很累。

    比抄书累。比编织暗线累。因为在暗线中,他控制的是行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什么时候不该做什么。但在和贺知微的交往中,他控制的是语言——每一个字都要经过筛选和过滤,确保不会泄露他"不应该知道"的信息。

    八百年来,他习惯了这种控制。但在溪山,在贺知微面前,这种控制变得格外吃力。

    因为贺知微是一个太好了的对话者。

    和贺知微论学的感觉,像是一个独行者在荒野中走了八百年,忽然遇到了一条河。河水清澈见底,水底的石头被冲刷得圆润光滑。你想停下来喝一口水,想沿着河走一段路,想在这条河边坐一会儿——因为这条河太好了,好到你不忍心离开。

    但你知道,如果你靠得太近,河水会映出你的倒影。而那个倒影——不属于这个时代。

    隰衡在溪山住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他和贺知微几乎每天都在一起论学。贺知微渐渐发现"顾行"的学识深不可测——远不是一个普通游学之士能达到的水平。

    有一天傍晚,贺知微在送他回客房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

    "顾兄,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隰衡的脚步停了一下。

    "一个读书人。"他说。

    贺知微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好吧。一个读书人。"他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不过——你这个读书人,比我见过的所有读书人都奇怪。"

    "怎么奇怪?"

    "你说话的时候,眼神不对。"贺知微说。"你讲到某些事情的时候——比如古地名,比如冶炼,比如一些很古老的制度——你的眼神会变得很沉。那种沉,不是'读过很多书'的学者才有的。是'见过很多事'的人才有的。"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隰衡一个人站在竹林边,听着溪水声,一动不动。

    月光从竹叶的缝隙中落下来,在他的衣襟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在竹林边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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