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君子 (第1/2页)
隰衡在溪山住了一个多月之后,开始觉得贺知微这个人有些不寻常。
不是那种"奇人"式的不寻常——贺知微不像江湖术士那样装神弄鬼,也不像隐居高士那样故弄玄虚。他的不寻常在于一种纯粹的、不含杂质的好奇心。
他对什么都想知道。
有一天清晨,隰衡在院子里洗脸,贺知微走过来蹲在旁边看他。
"你用什么皂角?"
"普通的皂角。"
"南方的皂角和北方的不一样。南方的皂角含油多,泡沫少但去污力强。北方的皂角含油少,泡沫多但洗不干净。你用的是南方的还是北方的?"
隰衡看了看手里的皂角。"我不知道。在镇上买的。"
贺知微拿过去看了看,闻了闻,搓了搓。"南方的。你看这个颜色——偏深,是南方皂角特有的。"
他把皂角还给隰衡,又问:"你知道皂角为什么南方和北方不一样吗?"
"不知道。"
"因为南方的雨水多,土壤里的矿物质成分和北方不同。皂角的根系吸收了不同的矿物质,果实的含油量和颜色就不一样。"贺知微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极其认真,像是在讨论一件天大的事情。"我在《溪山丛录》的'草木卷'里专门写了一条,用了整整两百字来解释这个问题。"
隰衡端着洗脸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百字。用来解释皂角为什么南方和北方不一样。
"你觉得这有意思?"他问。
"当然有意思。"贺知微理所当然地说。"一个人每天用皂角洗脸,用了大半辈子,都不知道皂角为什么是这个颜色、为什么是这个手感——那他不是白用了吗?"
隰衡放下脸盆,想了一会儿。
八百年了。他见过各种各样的读书人。有为了功名读书的,有为了真理读书的,有为了装点门面读书的,也有纯粹为了好奇而读书的。但贺知微的好奇心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求答案背后的意义,他只要答案本身。
他想知道一百二十种草药的名字,不是因为要治病救人——他连基本的医术都不懂。他想知道三代钟鼎上的铭文,不是因为要做金石学家——他对古董市场一窍不通。他只是想知道。知道本身就是目的。
这种纯粹让隰衡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他想起在随国的史官府里,有一个专门负责整理竹简的老书吏。那个老书吏一辈子没有升过职,一辈子没有写过一篇文章,一辈子做的事情就是整理竹简——把散乱的竹简分门别类,把破损的竹简修补好,把字迹模糊的竹简重新抄录一遍。
有人问他:"你做这些有什么用?"
老书吏说:"没用。但我想知道这堆竹简里到底写了什么。"
那个人和贺知微一样。纯粹到了近乎天真的程度。
隰衡在溪山的日子里,每天和贺知微论学。论学的内容包罗万象——有时候是古地名的考证,有时候是天文历法的推算,有时候是草木虫鱼的分类,有时候是古今制度的对比。
在这些论学中,隰衡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的知识太深了。
八百年的积累让他的知识储备达到了一种常人无法企及的深度。当贺知微提到一个古地名时,隰衡不仅能说出这个地名最早见于哪部文献,还能说出那个地方在今天的地形是什么样子,那条河今天还在不在流,那座山今天还有没有树。
这些细节不是一个"游学之士"应该知道的。
第一次失言是在一个关于古冶炼技术的讨论中。
那天下午,两人坐在石桌旁喝茶,贺知微翻出了一卷关于古代冶铜的残篇。残篇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些关于"炉制"和"火候"的描述。
"你知道古代的竖炉是什么样的吗?"贺知微问。"文献里的记载太简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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