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温水葬英雄,后羿半生空一场 (第2/2页)
半子。
我这一生功业、兵权、朝堂、山河,日后尽数传你。
你性子仁厚,必能善待万民、稳我大夏基业。
我放心。我死亦无憾。”
陈越立在一旁,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碾压。
放心?
你最放心的徒弟,是将来亲手覆灭你一切、屠你满门、碎你英名的人。
你倾尽半生信任、半生寄托,换来的是尸骨无存、遗臭更深。
人间最残忍的背叛,
从来不是仇人拔刀。
是你拿命信任的亲人,温柔送你入死局。
寒浞抬眼,眼底依旧是纯粹的悲悯与心疼,轻声安慰:
“师尊福寿绵长,何谈生死。徒儿愿伴师尊岁岁年年,永不相离。”
句句深情,字字假意。
可后羿全数当真。
他开怀大笑,连饮数杯,常年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所有防备、所有戒心,尽数卸下。
酒过数巡,暮色深沉。
后羿微醺,起身拍了拍寒浞的头,语气慵懒洒脱:
“夜深了,我先歇息。往后朝堂诸事,你全权处置,不必再来问我。”
说完,他转身回寝殿,步履松弛,再无半分枭雄戒备。
后院只剩寒浞与陈越二人。
晚风骤凉。
方才温顺悲悯、尊师重道的少年,在后羿转身的瞬间,眼底温情彻底熄灭。
温柔尽数褪去,剩下的是深沉、冷静、毫无温度的漠然。
他静静望着后羿寝殿的方向,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终于放下了。”
陈越看着他:“你当真一点恩义不留?”
寒浞侧头看向陈越,脸上再无半分伪装,露出他最真实的模样。
不狰狞、不疯狂、不凶狠。
只是冷静到可怕的理智。
“我留恩义,便留祸根。”
“师尊是英雄,是猛将,是好人。
可好人,不适合坐天下。
心软的人,守不住山河,镇不住乱世,治不了万民。”
他语气平静通透:
“他累了、倦了、懒政了、放权了。
他想安度晚年,可天下不会陪他养老。
大夏要长久,就必须换一个铁石心肠的掌权人。
我不是杀恩。
我是替天道汰弱留强。”
陈越喉间干涩:“他待你如亲子。”
“所以我会给他一场安稳的晚年。”
寒浞淡淡一笑,笑意冰冷刺骨,
“我会让他余生无忧、饮酒射猎、不问世事。
让他活在最安稳的假象里。
直到最后一刻,他都不会恨我。
这是我能给恩师,最大的仁慈。”
比刀剑屠戮更恐怖的,是这种极致清醒的冷血。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他不急于一时兵变、一时厮杀。
他要用最温柔的方式,一点点架空、一点点孤立、一点点锁死后羿的所有退路。
让英雄在安逸里麻木。
让信任在温柔里腐烂。
让半生功业,无声无息,尽数归他。
温水煮英雄,无声葬山河。
陈越望着眼前城府深如渊海的少年,再看着寝殿里已然彻底放下戒备、安然入睡的一代枭雄。
他清清楚楚看见结局——
数年之后,后羿亲信尽散、兵权尽失、孤立无援。
曾经护稳天下的英雄,会被自己亲手养大的徒弟,困死深宫、斩尽宗族、身死名裂。
一生为公,半生孤勇,
到头来,空一场、落一身污名、养一头噬己恶狼。
最可悲的不是英雄末路血战而亡。
是英雄耗尽一生守护人间,最后被自己最信任的温柔,静静埋葬。
陈越明明预知血海,明明看透人心,明明知道来日屠戮满门。
可天地枷锁如万古大山压在灵魂。
他看着寒浞布局,看着后羿沉沦,看着江山悄然易手,
依旧,半句不能劝、分毫不能挡、半步不能改。
夜风扫过空荡庭院,吹落满阶残叶。
人间温情,已是倒计时。
英雄末路,已然写定终章。
万古旁观,最痛莫过于——
眼睁睁看着真心喂狼,忠良落局,善恶颠倒,山河暗换。
而我,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