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夏祚随风落,新魔又起帝王台 (第1/2页)
姒杼在位第三十年,冬。
深秋冷雨散尽,凛冬风雪骤临,漫天白雪覆满王城宫阙,掩尽大夏数十年鼎盛繁华。
经月卧病,龙体彻底油尽灯枯。
遣散方士、废除苛税、重拾朝政本心,已是帝王最后的幡然悔悟。
可十五年丹毒浸骨、半生执念耗神,早已掏空他五脏六腑,再多悔意,再多补救,也换不回康健肉身。
深宫寝殿,暖意稀薄,药味沉沉。
姒杼半靠玉枕,面色惨白,往日凌厉锐利的眼眸彻底浑浊,连抬手的力气都已散尽。
半生开疆拓土、半生霸业滔天、半生偏执虚妄,最终落得一身病痛、一身遗憾、一身怅然。
殿中无百官、无宗室、无内侍。
唯有陈越一人,静坐榻侧,朝夕相伴。
这是每一代帝王落幕前最后的默契。
千帆过尽,万民、群臣、江山皆是虚妄浮影,唯独这位万古不变的近臣,会陪他们走完人间最后一程。
姒杼喘息微弱,目光死死凝在陈越身上,久久不移。
三十载君臣相伴,从年少英锐到暮年枯朽,从不信天命到认命落幕。
他看过这人日日不变的容颜,看过这人看透兴亡的通透,看过这人冷眼旁观却心存悲悯的温柔。
他羡慕过、贪念过、探寻过、痴疯过。
到如今临死一刻,所有执念尽数褪去,只剩彻彻底底的释然与悲悯。
“朕……终于懂了。”
姒杼一字一顿,气息破碎微弱,
“少康先帝放下,是通透。
寒浞执念疯魔,是沉沦。
朕半生求索、半生自欺,是愚妄。
原来人间最可怜的,
从不是短命碌碌之人,
是坐拥盛世、手握天命,却偏偏贪求永恒的帝王。”
他穷尽半生和岁月对抗,和天命博弈,和万古定数相争。
打下万里江山,留得千秋威名,最后却发现,自己争的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空。
“朕以前羡慕你的不老不灭。”
姒杼缓缓笑了,笑意苍凉苦涩,
“如今方知,你才是最苦之人。
你看着一代代君臣相识相知,看着一个个知己挚友老去离世,
看着一朝朝盛世崛起崩塌,
你拥有万古岁月,却留不住任何一场人间温暖、任何一段人间相逢。
长生无乐,万古皆孤。
朕活短短数十年,有江山可守,有万民可护,有忠臣相伴,有功业留史。
比起你的万古伶仃,朕这一生,早已圆满。”
这是继寒浞之后,第二位彻底读懂长生孤独的帝王。
世人皆羡永恒,唯落幕至尊,看破永恒是囚笼。
陈越静坐榻前,眼底掠过淡淡沉绪。
他听了太多帝王临终感悟,看了太多人心起落。
可每一次有人真正读懂他的孤独,他心底尘封的别离之痛,依旧会轻轻震颤。
“陛下此生,无愧大夏,无愧万民,无愧本心。”陈越声音轻缓沉稳,“您知错能改,迷途知返,晚年止损护民,保全一朝盛世根基,已是历代帝王中难得的清明之主。”
姒杼轻轻摇头:“终究是错了半生。
若朕从未起长生贪念,不耗国库、不苦万民、不冷臣心,
大夏盛世,本该绵延更久、安稳更久。
朕这一生,功在拓土,错在贪生。
功过对半,留与青史评判。”
他停顿片刻,用尽最后力气,看向殿外漫天风雪,留下此生最后两道诏令。
第一道,托孤。
“朕逝后,太子姒槐继位。
新君年少气盛,心性未定,好大喜功,欠缺沉稳。
朕最放心不下的,是这大夏江山,是这乱世余根。
陈越,朕托你一事。
不求你逆天改命,不求你干预国运,只求你继续留朝伴君,默默旁观点拨,护大夏百年安稳,压后世帝王心魔一线。
别让后人,再如我一般,痴疯半生,空留遗憾。”
陈越微微颔首,重重点头:“臣,遵先帝遗命,永世守大夏烟火,护历代君王本心。”
第二道,万古秘律,代代传承,永不更改。
“传朕最后密诏,入史馆,刻入夏代祖制,永世遵循。
王庭常侍陈越,伴朕三十载,历四朝,见尽夏代兴亡。
其人超脱岁月,身具万古之秘。
自今日起,夏代所有史册、卷宗、私录、官记,尽数剔除其人所有痕迹。
不许记名、不许记事、不许留存言行、不许流传朝野。
当朝人知,后世无人知。
当代心知,万古无人晓。
朕知你无辜,知你赤诚,知你从不乱政、从不惑君。
可长生真相,绝不可传于后世。
我一代之悟、一代之痛、一代之憾,
绝不许千秋万代重蹈覆辙。”
又是一次彻底的清零。
三十年君臣相伴、三十年深宫秘事、三十年朝夕共处、三十年见证盛衰。
所有真实存在的岁月、所有坦诚相对的日夜、所有执念与醒悟、遗憾与释然,
一纸诏令,尽数抹除,干干净净,青史无字。
他陪了夏朝四朝君王,看尽中兴与极盛,亲历盛世暗腐,送别忠臣挚友。
可浩瀚史书,永远不会记载他半分踪迹。
姒杼说完最后遗言,心神彻底放松。
紧绷半生的心魔,纠缠半生的贪念,折磨半生的虚妄,尽数烟消云散。
他望着漫天飞雪,轻声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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