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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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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药 (第2/2页)

知道。」

    「猜的。」陆远说,「款冬花冷门,平常没人问。这两天来了两个人,一个问,一个买。」

    「来了个老头。」周掌柜说,「昨天下午。他把柜里那点款冬花全要了,一斤多。我不卖,他不走,站在柜台跟前,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站到我把他那点药给他称了。」

    「他长什么样。」

    「个不高,蓝布褂,洗得发白。」周掌柜想了想,「手上拿一根竹尺。挑药的时候不用秤,伸手抓一把,掂了掂。那手是抓过药的。」

    「他说了什么。」

    「他说,要是有人来问款冬花,就说他拿走了。」周掌柜顿了一下,「他还问,药王阁的人,来过没有。」

    从济生堂出来,往西走半条街,就是关帝庙后那条巷子。

    巷口第一家,门板上挂着一块两字木牌:停写。

    陆远站在门口,没急着敲。门里很静,能听见笔尖在纸上走的沙沙声。他抬手叩了两下。

    门开了。薛先生六十来岁,眼镜架在鼻梁上,一条眼镜腿是根线。他看见陆远,又看见陆远身后的蒲,把门让开半尺。

    「进来吧。」他说,「我不接活,不是不见人。」

    屋里一张方桌,桌上铺着一方毡子,毡子上压着两张写了一半的纸。桌角那方砚台是旧的,边上磨出一个弧。

    「那张纸,」陆远说,「后生拿到您这儿来过。」

    「来过两回。」薛先生说,「头一回,他拿出一张纸,让我照着抄一行字。」

    「您抄了吗。」

    「没抄。」薛先生把眼镜取下来,用手背蹭了蹭镜片,「那行字的起手不对。」

    「哪儿不对。」

    「横起笔往上挑,挑完再收。」薛先生说,「这不是外头写书信的手,是行里写招牌的手。三十年里,我只见过一个人这么写。」

    「谁。」

    薛先生把眼镜架回去,没答。

    「外头的手有外头的规矩。」他说,「行里的字,得行里的人补。我这一手是写书信的,抄了就是冒充。」

    「他怎么说。」

    「他站着听了半天,说了一句,那我找行里去。」薛先生把桌上那张半截纸挪开,「第二回来,他问我,药王阁里还有会写字的人吗。」

    「您怎么答的。」

    「我说,往后要问字的,去药王阁。」薛先生说,「我这一句是替自己说的。摊子收了,我就不想再沾纸上的事。沾了三十年,够了。」

    陆远看着那方毡子。

    「他还说过别的吗。」

    薛先生想了一会儿。

    「他临走说了一句。」他说,「他说,他是替人还字来的。那一笔字,欠了三十年。」

    回药王阁已经擦黑。

    裴先生把老账本搬出来,一页一页翻。张德厚坐在窗下,听那两句话说完了,手指在膝上敲了敲。

    「行里写招牌的手。」他说,「三十年前,行里门口那块匾是请先生写的。进门出门的都得看那三个字。后来那块匾被劈了当柴。」

    「会写那手字的人呢。」

    「手在,字在纸上。」张德厚说,「手上有他一张字的人,才能照着他的笔路走。」

    「替人还字。」裴先生把账本合上,「是欠了阁里的字,还是欠了旁人的字。」

    「两样都欠。」陆远说,「欠阁里的,他得往阁里送;欠旁人的,他得一家一家去还。他这九天走的正是挨家挨户。」

    外头起了风。关老头从后门进来,手里提着马灯。

    「回吧。」他说,「台阶上有东西。」

    几个人走到后头。

    台阶上那一卷纸还搁在原处,三道麻绳系着死扣。纸上头多了两样东西:一个黄纸折三折的小包,一根竹尺。

    陆远把竹尺拿起来。一头磨圆了,一头还是方的,尺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从这头划到那头,划得笔直。

    「打格的人,才有这样的尺子。」裴先生说。

    陆远把那个黄纸包打开。里头是花蕾,淡紫色,一小撮一小撮用红线捆着,闻上去有一股淡淡的甜。

    「款冬花。」张德厚说,「一斤多。」

    东西搁在门口,人没露面,话只留半句。陆远把药包和竹尺托在手上,看着那三道死扣。

    「他缺的那张纸在咱们手里,咱们缺的那个名在他手里。」他说,「他先递一味药、一根尺子过来,是投石问路。」

    裴先生把灯往台阶上照了照。

    「这半句,」他说,「得拿另一件东西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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