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神器无主(上) (第2/2页)
已确认御体被移入偏殿。
张归厚看完,把密报按在案上,陆扆望着他的脸,原本撑着杯子的手渐渐松了。
“是……是不是?”
张归厚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杯子跌落,陆扆两手撑住膝盖,先是低下头,随即伏在案边,哭得肩背一阵阵抽动。
“陛下……”
帐外几个年轻人听见,张格猛地掀帘进来,望见二人的模样,脚便停在门槛上。
韦巽、孔崇弼跟在后面,谁也没有再问。
隔帐的李禊听见哭声,又惊醒了,叫着阿娘。
老卒将他抱起来,拍着背哄,自己的眼泪却滴到了孩子头上。
当日下午,骑军绕开陕州,西归潼关。
张归厚把最好的马拨给护送者,沿途轮换,逢背风处短歇,给孩子吃些热食。
伤者实在撑不住,便由两名骑士左右护着。
军伍拖得比来时长,速度也慢,他却没有再催,只不断向前后派人,防备梁军追骑。
次日入关,看见潼关城头的凉军旗帜,陆扆仰起脸,泪又落下来。
李裕被抱着经过门洞,攥住他的袖子。
队伍继续西行,在华州安置下来。张归厚将兵马交给副将,调当地医官入营,命人严守住处。
高仁厚与陆扆等人皆须休养,几个孩子更不能再跟着彻夜赶路。
等医官说高仁厚暂能稳住,张归厚才挑出二百牙兵,携玺匣、血诏与密报,换马向长安急驰。
……
李业案前铺着一份蜀中的缺官册。
萧顷指到末尾一县,旁边连着几处都是空白
“城已接了,县令暂摄,县丞、主簿俱缺。户籍还在当地大姓手里,税簿是旧吏保管。”
李业翻过一页,又是相似的情形。
一年之内,关中、蜀中归入治下,多了二三十州、近两百县。
州县官署所需的人,凉国旧吏只填上约四分之一,留用李茂贞、韩建、陈敬瑄诸部旧官又占四分之一,余下近半职位还靠兼摄,或根本无人。
“军将不能总兼着。”
李业放下册子
“驻军一走,衙门的事还是那些大姓说了算,先把人补上。”
萧顷将拟好的条目呈来。旧官先验官身,考吏事,查任内操守;可用者留,不可用者罢。
敬翔随即道
“留用也须换任。他在旧县做了太久,亲故满县,再给一纸新告身,百姓眼中,不过是换了节帅。”
“可以调。”萧顷点头
“但旧簿须交清,尤其底下经手簿籍的人,骤然全换,赋税户口恐怕更理不清。”
李业划下两处
“分批交接,不能因人手不够,便让他们永远坐在原处。”
旧官之外,今年拟先办特别制科。
避乱入蜀的士子、失去旧任的前资官,皆可应试,分博学、钱谷、刑名、民政四科,先取一百至两百人急用。
司空图看了科目,抚须道:“经史、律令,皆有成法。钱谷、民政,如何试?”
萧顷答
“给仓簿,令其核算出入;给一县户口、田亩之数,问赋税如何征,灾年如何减。刑名则以疑案试判,民政问水利、赈济。”
司空图点了点头,又道
“如此甚好。只是读书明理,亦不能舍,若能算尽一县钱粮,却不知何者当取、何者不当取,反更易为害。”
“司空先生说的是。”李业道
“经义不废,吏事也要问。”
有唐取士,明经、进士是按年举行的常科;天子临时诏设、别求人才的,则称制举。
萧顷所拟,便是参照制举增设急需的科目,章程与奏请一并备好。
正式诏命未下前,可先招人试才,由王府量材署用。
常科也不能停,明年须在长安取士,今年先从陇右、关中、蜀中组织州县贡试,选送应举者。
李业把拟稿看了一遍,指着末页道:“这两处,都加上糊名、誊录。”
萧顷已知他的意思,答应另定规程。
司空图却仍有疑虑
“誊录之人若抄错,恐伤考生。”
“誊录、校对,各用一人,原卷封存。”李业道
“姓名遮住,笔迹也换掉。平日谁举荐了谁,考官可以知道,应试时不许据此定高下。”
敬翔接道
“取了之后,也须避本贯。蜀中大姓子弟多能读书,若考取了,仍授本县,费这一番工夫,倒替他们把官位坐稳了。”
萧顷笑了一下:“敬先生把后面的关节也想到了。”
“那里户口、田地多。”敬翔望着缺官册
“有了官名,再自成一体,朝廷想取回,便难了。”
李业将这条也记下,翻到重建学校处。
张承业已核过旧学田与开支,主张先修尚能使用的学舍,聘避乱学人,不急着处处新建。
经学之外,兼授书算、律令,为州县养些能用的人。
“今年取这一两百人,尚是收旧日之才。”司空图道
“往后年年有人可取,须从这里做起。”
李业点头,正要让萧顷将奏稿重新誊清,门外脚步忽急。
赵岳奔进来,甲上的铜叶还在相击。
“大王,张兵马使回来了!”
李业抬头
“归厚?不是在潼关一线?”
“连夜赶回来的,带着牙兵,说有十万火急的事,人已在外候着,先呈这封札子。”
敬翔起身。张归厚奉命东出,才走几日便这样回来,十有八九是洛阳有变。
他望向赵岳,对方也摇头,只把封札递到案上。
李业拆开。
纸上第一行,写着天子崩逝。
他看了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下边是韦昭度、张濬、孔纬陨难,三位皇子已护入华州,玉玺与天子亲书遗诏皆在。
李业扶住案沿,慢慢站了起来。
敬翔见他面色不对,忙近前一步:“大王,潼关出了何事?”
李业没有答,他似乎想越过案子,往门外去,手却仍撑在案边,纸从指间滑落。
“大王!”
敬翔伸手时,李业的身子已经晃了下去。
萧顷从另一边扑来,两人一起扶住,才没让他撞在地上。
赵岳扭头奔向门外,喊医官的声音惊动了整条廊道。
司空图站起来,望着案下那张纸,脸色一点点变了。
李业被扶到榻上,过了片刻,才缓缓睁眼。
敬翔俯身唤他,他目光在众人脸上停了一下,眼泪忽然涌出来,顺着鬓角落进枕间。
他伸手抓住敬翔的袖子,嘴唇颤了许久,终于说出一句话。
“陛下崩了!”
萧顷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