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每个人头上都有一层 (第1/2页)
“你们谁在。”
这是周砚睁开眼睛以后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我看见了”。
不是“几点了”。
也不是“我在哪儿”。
五月七号,周四,晚上八点十一分。
留观室里六张床,他还在靠里那一张。
这三天他一共换过两个病房,最后又转回来了。
眼科会诊过两次。
第一次说没看出器质性问题,第二次说建议继续观察。
病历上那一栏一直写着“待查”。
守夜的表续到了今天。
三张纸,三十六格,每一格后头都有“家长知情”那一栏。
温良自己占了九格。
今天晚上这一格本来是邱大川的。
可是从七点半起,屋里的人就一个一个多起来了。
八点整,屋里站着七个。
温良。
杜小满。
邱大川。
孟七七。
顾青禾。
韩雪。
加上床上那一个。
“老师。”杜小满说。
“八点十分了。”
温良没有说话。
他站在床尾,左手袖子撸着,眼睛看着表。
八点十一分。
秒针走到十二。
床上那个人的眼睛睁开了。
睁得不快,是慢慢分开的那种。
睁开以后他没有转头。
眼球动了两下,往上,往左。
“他醒了!”邱大川往前冲了一步。
韩雪一把把他拉住了。
“老师!”杜小满说。
温良没有抬头。
他把本子从腋下抽出来。
那本子这三天已经写满了大半,边角都卷了。
他翻到最后有字的那一页,往下空一行。
他开始写。
五月七日 · 二十时十一分 · 睁眼。
距圈闭合:七十二小时零分。
在场:温良、杜小满、邱大川、孟七七、顾青禾、韩雪。
写完他才抬起头。
“你说。”
“你们谁在。”周砚又问了一遍。
“报名字。”温良说。
“一个一个报。”
“为什么要报。”邱大川问。
“他不是看得见吗。”
“因为他问了。”
杜小满先报的。
“杜小满。”
“邱大川。”
“孟七七。”
孟七七报完自己的名字,停了一下。
然后她加了一句。
“我也看得见格子。”
她说完这句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
她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
温良的手在本子上顿了半秒。
他把这一句也记了。
“顾青禾。”
她报名字的时候声音在抖。
不是哭的那种抖,是憋着劲儿的那种。
她报完就把嘴闭得很紧。
“韩雪。”
最后一个是温良。
“温良。”
床上那个人听完这六个名字,眼睛动了。
他的眼睛从左边扫到右边,一个一个过去。
扫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没有看温良的脸。
他看的是温良头顶上面一点的地方。
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大概四五秒。
然后他自己坐了起来。
坐得很慢,撑了两下才撑起来。
韩雪伸手要扶,他摆了摆手。
“老师。”
“我说了您别打断我。”
“为什么。”
“我怕说着说着就看不见了。”
温良把笔握好了。
“你说。”他说。
“我一句一句记。”
“你说一句,我念一遍,你听着对不对。”
“行。”
周砚的眼睛转到杜小满那边。
“杜小满。”
“……嗯。”
“你头上那层,写着两个字。”
杜小满没有动。
她的手抬起来了一半,又放下去了。
她大概是想摸自己的头顶。
“什么叫‘那层’。”温良问。
“一层。”
“什么样的一层。”
周砚想了两秒。
“不是光。”
“也不是影子。”
“就是一层。”
“离头顶多高。”
“一拃。”
他抬起手比了一下,大拇指和中指张开。
“多厚。”
“薄。”
“一张纸那么厚。”
留观室里没有人说话。
隔壁床那个老人的输液泵在响,滴一下,滴一下。
温良把这一段念了一遍。
“一层。不是光,不是影子。离头顶约一拃。一张纸那么厚。”
“对不对。”
“对。”
“上头有字。”周砚说。
“什么字。”
“两个字。”
“每个人都是两个字。”
“字大不大。”
“不大。”
“看得清吗。”
“看得清。”
温良这时候问了一个别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那两个字,是写的还是印的。”
周砚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像是没料到会被问这个。
“……印的。”
“确定?”
“确定。”
“边是齐的。”
“横是横,竖是竖,一点毛边都没有。”
“不是手写的。”
杜小满猛地抬起头。
“老师!那个词——”
“我知道。”温良说。
他没有让她把那句说完。
“墙上那三张纸里,第二张。”
“我在右上角画了一个三角。”
“那个三角现在还画着。”
“可是他刚才说的跟那个对上了呀!”
“对上了。”
“那三角是不是就能擦了。”
“不能擦。”
杜小满愣住了。
“为什么不能。”
“那三个词是谁说的。”
“……周砚。”
“今天这一句是谁说的。”
“……也是周砚。”
“同一个人说的两句话,不能互相当证据。”
他把笔尖点在纸上。
“他昨天说‘不是人写的’,今天说‘是印的’。”
“这两句是一个人在两个时候说的同一件事。”
“这叫他自己记得住,不叫别人能核。”
“那要怎么才算核上。”
“得有第二个人也看见。”
“或者有一样东西能摸得着。”
孟七七这时候把手举起来了。
她举得不高,就抬到肩膀。
温良看见了,可是他摇了摇头。
“你先别说。”
“等他说完。”
“你现在说,就成了顺着他说的。”
孟七七把手放下了。
“接着说。”温良对周砚说。
“那两个字是什么。”
周砚的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
从杜小满,到邱大川,到孟七七,到顾青禾,到韩雪。
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完他说:
“一样的。”
“什么叫一样的。”
“你们五个,头上那两个字,一模一样。”
“一个字都不差。”
温良把笔停住了。
“念出来。”
周砚看着杜小满的头顶。
他念了。
待定。
留观室里那一下安静得很奇怪。
不是听见了什么很响的东西以后那种安静。
是什么都没有听懂,可是每个人后背都凉了一下的那种。
“待定。”杜小满重复了一遍。
“待定。”
“这两个字什么意思。”邱大川说。
“待定不就是……还没定吗。”
“考试报名那个表上就有‘待定’。”
“我不解释。”温良说。
他这句话说得很快,几乎是抢在别人前头。
“今天谁都不许猜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一猜,明天就会去找能对上这个猜法的东西。”
“找着了就以为自己对了。”
“找不着就以为线索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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