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每个人头上都有一层 (第2/2页)
“先把它当两个字记下来。就两个字,什么都不是。”
他低头写。
写完他念了一遍。
“口述人称:在场五人头顶上方约一拃处各有一层,厚如纸,其上有印刷体二字,五人所见相同,为‘待定’。”
“对不对。”
“对。”周砚说。
温良把笔盖上了。
“行。”
“今天到这儿。”
“你躺下。”
他要合本子。
“老师。”
周砚没有躺下。
他坐在床上,两只手撑在身体两边。
“还有一条。”
“明天说。”
“明天我不一定还看得见。”
温良的手停在本子上。
他把笔重新拿起来了。
“你说。”
周砚抬起头。
他这一回是直着看的。
不是看脸,是看那上头一点的地方。
从他睁开眼睛到现在,他一共往那儿看了三次。
第一次是刚睁眼,第二次是六个人报完名字。
这是第三次。
“他们五个都一样。”周砚说。
“嗯。”
“您不一样。”
屋里五个人一起转过头。
杜小满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床尾那儿站住了。
温良没有动。
他手里那支笔还搭在纸上。
“怎么不一样。”
“您也有那一层。”
“跟他们一样高,一样厚。”
“一张纸。”
“那哪儿不一样。”
周砚看着那个地方,看了很久。
久到顾青禾往后退了半步,撞在了输液架上。
架子晃了两下,瓶子里的液面跟着晃。
没有人去扶。
“老师。”
“嗯。”
“你头上那层……”
温良站在床尾。
他的手很稳。
笔尖离纸面大概两毫米,一直没有落下去。
“是空的。”
那天晚上,温良在那本子上又写了最后三行。
口述人称:记录人温良头顶上方亦有同样一层,厚薄高度相同,其上无字。
口述完毕,二十时四十一分。
本记录为口述转录,未经第二人证实,不作结论依据。
写完他把本子转过来。
“念一遍。”他对周砚说。
周砚念了。
念完他在最上头签了名。
然后本子往下传。
杜小满签在第一个。
孟七七第二个。
邱大川签得最慢,他写字慢。
顾青禾签的时候手还在抖,签出来的字比平常大。
韩雪最后一个。
六个名字。
温良接过本子,看了一遍。
他没有再写什么。
他把本子合上了。
本子合上了,屋里没有人动。
温良自己也没有站起来。
他把本子又打开了。
他翻回那一页,把最后一行重新看了一遍。
本记录为口述转录,未经第二人证实,不作结论依据。
二十时四十四分。
“孟七七。”
孟七七抬起头。
“刚才你举过手。”
“……嗯。”
“现在说。”
“我说了就顺着他了。”
“不是让你说。”
温良从本子里撕下一张便签,放在床头柜上。
“写。”
“写什么。”
“这屋里一共七个人。”
温良说:
“你、我、杜小满、邱大川、顾青禾、韩雪,加上床上这一个。”
“七个头顶上,一个一个写。”
“有字的把字写下来,没字的写没字。”
“写完不许念出来。”
孟七七把笔拿起来了。
她没有立刻写。
“老师。”
“说。”
“顺序是您定还是我定。”
温良看了她两秒。
“我定。”
这一句他答得比刚才快。
他把便签拿回去,在最上头写了七个数。
写完他推回去。
“按这个顺序写。”
那七个数不是从一到七。
是七个学号,打乱的。
“为什么要打乱。”邱大川说。
“因为她要是按屋里站的顺序写,写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自己就知道最后一个是谁了。”
二十时五十一分。
孟七七开始写。
她写得很慢。
写一个抬一次头,看一眼,再低下去。
屋里没有人说话。
隔壁床那个老人的输液泵还在响,滴一下,滴一下。
写完她把便签对折了一次,放回床头柜上。
她没有推给谁。
“周砚。”
“在。”
“你自己头上那一层,是什么。”
“我看不见我自己的。”
“一次都没看见过?”
“一次都没有。”
“你猜过吗。”
周砚坐在床上没有动。
“猜过。”
“猜的是什么。”
“不说。”
“为什么不说。”
“说了要是跟她写的对上,也不算数。”
温良点了一下头。
“这一句你说得对。”
二十时五十六分。
他把那张便签打开了。
他没有先看最后一格。
他从第一格念起。
念的时候他不看人,只看纸。
第一个学号——待定。
第二个——待定。
第三个——待定。
第四个——待定。
第五个——待定。
念到这儿他停了。
五个。
跟周砚刚才说的一样。
一个字不差。
“第六个。”
没字。
那个学号是他自己的。
屋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顾青禾站起来了,站到一半又坐回去,椅子腿在地上蹭了半声。
床上那个人没有动。
“还剩一个。”
温良把便签往灯底下移了半寸。
“第七个。”
“学号五十二。”
他停了一下。
这一下不长,大概两秒。
“没字。”
床上那个人的手动了。
他一直撑在身体两边的那两只手,右边那只从褥子上抬起来了一点。
抬到一半停住了。
他没有去摸自己的头顶。
他把手放回去了。
放回去的地方留下一个浅印,过了一会儿自己平了。
邱大川是第一个出声的。
“……跟老师一样?”
“跟我一样。”
杜小满转过头去看周砚。
她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韩雪把手放在床栏上,往前挪了半步。
“老师。”
“说。”
“那他就是您刚才说的第二个人。”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把那张便签对着灯照了一下,确认背面没有字。
照完他把它夹进本子里。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
他在那三行底下又写了三行。
同日二十时五十六分,第二人书面独立辨认。顺序由记录人打乱指定,辨认人事先未闻结论,写毕未经诵读。
七项中,五项与口述一致;记录人本人一项一致;口述人本人一项,口述人无从提供,辨认人称无字。
本条已具第二人证实,可作线索,不作定论。
写完他念了一遍。
念完他把笔搁下。
“这一条现在能用了。”
“能用到什么地步。”周砚说。
“能拿去问第三个人。”
温良把本子转过来。
“再签一遍。”
这一回七个名字。
温良也签了——纸上有他一项,他是被辨认的人之一。
签完床上那个人没有把笔还回去。
他把笔横着放在本子上,笔尖朝外。
“老师。”
“嗯。”
“我这三个月一直在数别人头上那两个字。”
温良看着他。
“我数过五十三个人。”
“我一次都没想过要问一句:我自己头上有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