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借 (第2/2页)
原来不是时候,是因为时候还没到傍晚。
原来人来得齐不齐,他要看的不是宾客,是照片。
炜杰走出陈列馆,夜风一吹,酒意全无。他没回家,绕道去了石青山的住处——县城东头,一排带小院的平房,石青山赁了最里头一间,图的是清静。
院门虚掩着。屋里亮着灯。
炜杰在门口站定,抬手,还没叩门,门开了。
石青山像是早就知道他来,侧身让他进屋,桌上摆着一只旧皮箱,铝包角,绿帆布面,扣得严严实实。桌上还有两样东西:一把黄铜钥匙,和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祁师傅的钥匙。”石青山把钥匙推过来,“明天一早您替我还回去。就说老爷子自己掉的,您捡着了。”
“照片呢?”
“在皮箱里。”石青山说,“原片,玻璃相纸,压了快三十年的那一张。它不能挂在馆里——至少现在不能。挂在墙上,看得见的人多,人多,就有人顺着照片往下查。查到一半的人没事,查到根上的人,会死人。”
屋里静了几秒。
“您要出门。”炜杰看着那只皮箱。
“邻省。”石青山点头,“快则十天,慢则一个月。我去找一个老伙计。当年的老伙计。”
“管库员?”
石青山抬起眼,目光像被针扎了一下,随即又归于平静。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把那张折成四折的纸推了过来。
炜杰展开。
是一封信的草稿,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字写得很慢,笔画很重:
“开馆当日,手绘进山图悬挂第一厅,岩芯七段入柜,编号以代号者二。满堂宾客,杯盘皆响。守拙兄坐于第三厅条凳之上,自朝至暮,未言等人之姓名。青山立于照片之下,见雪中之影,念及二十六年前雪夜之言——”
写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被墨笔划去了三行,划得很重,纸都起了毛。
“我本想把这个也留下。”石青山说,“想想,还是不留了。话要当面说,写下来的东西,会连累读的人。”
“您找的那个老伙计,”炜杰一字一字地问,“是甲七,还是乙四?”
石青山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灯花爆了一下。
“炜杰。”他终于开口,“你父亲有一句话,说了一辈子——账要记在明处。可我手里这笔账,明处记不得。明处一记,前面死过的那些人,就白死了,后面活着的那些人,就得接着死。”
他站起身,把皮箱提起来,试了试背带。
“我只能向你讨一句话。”他看着炜杰,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我走后,陈列馆照常开馆。照片的事,烂在肚子里,连你父亲也先别讲。守拙兄那个人,账比命重——他要知道原片被人摘走了,他能追到邻省去。”
“查到根上的人,会死人。”炜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那您呢?您去查根,您就不算人了吗?”
石青山笑了。那是炜杰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他这样笑——笑得又淡又苦,像一碗放凉了的药汤。
“我这条命,是捡来的。”他说,“六六年腊月捡的,多活了二十八年,天天都是赚的。用赚来的命去查一笔烂账,划算。”
他背着皮箱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炜杰:
“对了。馆里挂着的那张假的,先别摘。”
“为什么?”
“假的里头,”石青山的声音低下去,“有两个人的站位,比真的那张……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