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瓢新粟,爹娘送行 (第2/2页)
母亲站在一旁,指尖反复绞着衣襟边角,目光落于石安单薄的肩头。
“匈奴时常越过大漠南下劫掠,河套一带烽燧从未真正熄灭。”母亲话音一顿,喉头滚动,半晌才继续开口,“守好边隘便是护家。边墙若是守得住,匈奴便跨不过河套,闯不到关中,烧不了我们的田,毁不了这一座院子。”
石安怀抱木瓢,胸口衣襟裹着两块粟麦饼,指尖攥紧瓢沿,指节泛出青白。院外又有别家传来动静,隔着土墙,有妇人压抑的呜咽,也有男子低声劝慰的话语,同村另有两家少年,同样应募,收拾行装准备北上。孩童嬉闹的声响,妇人压抑的啜泣,交织在秋风之内。
“只是。”母亲往前踏出半步,视线牢牢锁在石安脸上,一字一顿,话语穿透院落间流转的风声,“一定要活着回来。”
话音落下,院中的风掠过菜畦,菜畦里残存的菜叶被吹得簌簌抖动。
石安嘴唇抿紧,下颌绷起,没有开口应答。十五岁少年胸膛之内,纷乱念头来回冲撞。田垄的劳作,家中粗茶淡饭的日子,村头那棵老槐树,全都在脑海里一一掠过。往北而去,去往遥远河套,那是只听乡中老兵口头讲过的远方,戈壁辽阔,胡骑纵横,生死祸福无从预判。
石老根走上前来,粗糙手掌按在石安的肩膀。手掌力道很重,压得少年肩头微微下沉。石老根掌心老茧蹭过褐衣布料,触感粗粝。
“莫要逞匹夫之勇。军中听从什长、校尉号令,同袍危难,该伸手便伸手,敌势汹汹之时,亦不可盲目冲上前去送命。”石老根目光扫过儿子尚显稚嫩的眉眼,“家就在此处,田亩在此,宅院在此,爹娘也在此地等着你归乡。”
石安垂眼,低头看向手中木瓢,瓢内金黄粟米随着手臂细微晃动,沙沙摩擦。数粒新粟,顺着木瓢那道旧豁口,持续不断零星滚落,砸在夯土地面,发出细碎轻响。
母亲转身返回灶房,取出一方缝补多次的粗布包袱,摊开在阶石之上。包袱布底色已经泛灰,边角打了数块不同颜色补丁。她把几件替换短褐、一双厚布袜一层层叠放整齐,又寻出一小块晒干的盐巴,用麻布小片裹牢,一并压进包袱内里。
“陇右一路荒僻,村落稀疏。盐块随身收好,行路出汗耗力,少不得盐分。”母亲收拾包袱,指尖动作不停,说话之时并不抬头,“路上切莫轻信陌路人言语,同行戍卒结伴而行,彼此相互照拂,不要单独离队独行。”
石老根弯腰拾起地上桑木烟杆,却依旧不曾装填草烟,只是握在手心反复摩挲。他抬眼望向北方,远方地平线上的山影淡淡的一层灰蒙,那便是陇右群山的方向,过了群山,便是河套戈壁。
“乡里阿仲,比你年长三岁,前年曾经去过河套戍边,此番他也应募。待到明日破晓,你们二人便可结伴,一道跟随募兵队伍出发。”
石安听到阿仲二字,眼睫轻轻颤动。村中的阿仲,往年农闲之时常来石家院落闲谈,袖口之下总藏着不易洗净的暗褐色旧痕,往日石安问起,对方总是含糊搪塞过去。
院外,数只麻雀落进打谷场,蹦跳啄食地上遗落的谷粒,扑棱翅膀,叽叽喳喳啼鸣。秋风卷动秸秆,成捆的干草微微摇晃。
母亲将捆扎结实的粗布包袱递过来。布绳捆得很紧,打结之处牢牢锁死。石安一手抱着盛满新粟的木瓢,另一只手伸出去,接过包袱,包袱带子压在肩头。木瓢沉甸甸坠在手上,衣襟内的麦饼还残留着灶火烘烤的余温,肩头包袱沉沉下坠,三样东西,便是他奔赴边关全部行装。
石老根与母亲并肩立在小院当中,秋日天光落在两人身上,将身影缩得很短。
石安立在院落中央,目光掠过土坯屋舍,掠过菜畦,掠过墙角那只空空余下大半粟谷的陶瓮。
远处村道传来铜铃摇晃之声,募兵队伍的车马已经抵达村口,车轮碾过泥土,轱辘声响一点点靠近。
母亲嘴唇翕动,重复一遍方才说过的话语,声音放得更轻,混在呼啸秋风之中。
“一定要活着回来。”
石安握着木瓢的手指,又收紧几分。瓢内新粟继续沙沙流动,又几颗金黄颗粒,顺着木瓢的豁口,坠落在脚下的泥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