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永别了夜空 (第2/2页)
他还能活着见她。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他没有走过去,只差几步的距离,他们却不能跨越。如果帝国知道安菲娅与他之间还有这样的牵连,等待她的将是比他更悲惨的命运。他不希望她因为他而受到任何伤害;他只希望她平安地、好好地活下去。
他只能用那种温柔的、沉默的目光注视着她,等他哭完。
安菲娅哭了好一会儿,渐渐平息下来。她站直身体,用手背用力擦了一下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呼出来。她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九方羽,像是想把面前这个人全部记住,从眉毛到嘴角,从肩膀到指尖。
“……保重。”她说。然后她转身,快步离开牢房。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
九方羽的目光在门口停留了很久。
第二天。又是一个新的访客。
“九方羽指挥官。”来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并不陌生的沙哑和疲惫感。那是山麓城指挥官希嘉容。他穿着一套便服,没有佩戴任何军衔标识,看起来低调而普通。他的手里捧着一本书,书的封面有些磨损,像是被翻阅过很多次。
“山麓城指挥官?”九方羽微微一愣。
“我是来感谢您在战场上对山麓城的关照的。”希嘉容语气平淡,她说,“您知道的。您救下了山麓城、救下了基地车和阿克夏。”
随后她走到牢门口,对守卫说道:“按照规定,允许借阅书籍吧?”
守卫检查了一下那本书,翻了几页,确认没有夹带物、没有违规内容,便点了点头,将书递给了九方羽。
希嘉容没有多说任何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无法用语言传达的东西,转身便离开了。
九方羽坐在牢房里,翻开那本书。那是一本小说,讲述的是一个古代英雄的传说,笔墨朴实,没有过多的华丽辞藻。他翻了几页,没有看出什么特别之处,准备合上书的时候,忽然注意到章节标题中偶尔出现的某些字词,觉得它们的组合有些违和——像是在正常句子里不经意插入的几个字,单独看没有任何异常,但若是跳着读,就会在脑海中浮现出一种完全不同的语序。
这是先驱者军团喜欢使用、或是说喜欢用来玩耍的朴实的“加密”方式。
他开始逐字逐句地进行比对。他花了一个下午,将书中所有可疑的字词标记出来,按照页数和行数重新排列。当那些字词被重新组合起来时,它们终于组成了一句话:
【姑娘们来找你】
他看着那几个字,手中握着那本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的书,沉默了很久。
第三天深夜,牢房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那声音很轻,像是金属与金属之间某个细小卡扣被无声开启。九方羽在黑暗中睁开眼,看到门缝处出现了一道模糊的身影——身量纤细,穿着一身暗色机动护甲,行动间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雷琪儿。黑罅小队成员。擅长咒杀、躯体魔化、绝对匿行。她是唯一一个能够突破封锁圈的人——哪怕是瑞雅都无法做到。此刻她已经竭力控制住对这些人的憎恨和杀意,将守卫击晕,前来营救。
她无声地闪进牢房内,反手在身后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安全。随后她迅速检查了一圈牢房内部,确认监控设备已被干扰后,从背后的合金背包里取出一套轻型机动护甲递给九方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只是将那套护甲递给他,然后在门边警戒。
九方羽迅速穿戴完毕。雷琪儿确认他准备好了之后,带头走出了牢房。门外躺着两名守卫——他们的身体瘫软在墙边,呼吸平稳,只是被打晕了,没有生命危险。
雷琪儿带着九方羽穿过一条条走廊。这座建筑的结构他很熟悉,是帝国中央指挥部的地下层,守卫严密程度极高,但她的步伐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已经提前将整条路线走得滚瓜烂熟。避开监视探头,躲过巡逻队经过的时间差,穿过后勤通道。
建筑深处某处,一扇通向城市街道的铁门无声打开。夜风带着冷意灌进来。九方羽走出那扇门,看到了一辆停在街边阴影中的轻型运载车。车灯熄灭了,引擎在低功率运转,等待中排气管口只见微微的热气,没有轰鸣。车门打开,提尔莎探出半边身向他招手,塔蕾莎蹲在车顶警戒着四周。
九方羽迅速钻入车内。车门关上,运载车发动,轮胎碾过地面,无声地汇入夜色中的城市。
车内还有其他队员。怜城雪,公孙雪柳,悠爱。她们看到他的目光时,没有一个人说多余的话,也没有人问他是否受伤,只是有人伸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那只是一个短暂而熟悉的触碰。
但是车里面坐着一个令他意外的人。
“安菲娅,你怎么在这里?”他低声询问道。
“你不是让我仔细考虑吗?我想好了。笨蛋英雄。”安菲娅同样以低声回应,同时她抓起旁边悠爱的手,展示那无名指上的独一无二的婚戒说到:“她们都有。我也要。她们同意。”
“回去再说。”九方羽苦笑一下,不再言语。
运载车七弯八绕,穿过了几条小巷和主路,在一处废弃的市政设施旁边停下。车门再次打开,外面是一片开阔的夜空,脚下是空之境的边缘——一个巨大的、直接面对万丈高空的平台的破损边缘。这里是预先选定好的撤离地点之一,从空之境边缘一跃而下,早已在空中待命的小型运输艇会通过精准的调整与坠落者同步速度,将他们一个不落接住,然后直接离开空之境的空域。没有任何检查站,没有任何登舰记录,不经过空港,不会被任何人追踪到去向。
远处传来尖利的警报声。
“他们发现我不见了。”九方羽说。
“比预想中慢了整整三分钟。”行夜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冷淡的评判,“帝国反应速度下降了,也许是因为他们在忙着庆祝卡西洛德的投降。”
“不要松懈。”白音的声音也接入通讯,“王境黑卫已经出动了。他们正在封锁区域。”
远处,城市的方向已经能看到几道黑色的光带正从建筑群中升腾,像是追逐猎物的鹰群。它们越来越近,数量越来越多,封锁网正在快速形成。他们必须立刻离开——否则以王境黑卫的速度和纪律性,他们会像一张巨大的网,逐渐收紧包围圈,直到无人可以逃脱。
九方羽第一个动作是转身。他回头看向身后那群即将与他一同跃下的少女们,又看向远方那几条正在逼近的光带,再看向一侧的星月。他的意图,在身周几个人微微绷紧的表情中已经被读懂。
“你不会又想把我们推走,然后自己留下吧?”怜城雪的声音几乎压成了气音,但那语气比质问更硬。
九方羽没有回答。他试图挣脱在自己手腕上收紧了的手指,但那些手指扣得太紧。提尔莎的左手握着他的右腕,悠爱的右手则按在他的肩头,带着他无法忽视的重量。
“这次不行。”星月的声音从队伍的最边缘传来,平静,笃定。
她走上前来,动作很轻,像是一阵夜风从队伍后方穿过人群,停在了他面前。她没有激动,没有流泪,甚至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悲伤。她只是站在那里,微微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像是想要将他的轮廓完整地映进记忆的深处。
“我们的家在大地上。”她说,“我们已经不再属于这片天空了。但这条路需要有人来断后。不然他们很快就会咬住我们的尾巴,一个都走不掉。你们需要一个人让他们慢下来——而我最合适。我是……执刑者杀手。”
“星月——”
“你不是说过吗?”她打断他,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种轻盈的、几乎让人看不清的弧度,“我们会再见的。”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远方的夜空。
“这夜空真美。星星和月亮都很亮。这样很美,真的。”她回过头来,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沉的、宁静的温柔,“我看过最美丽的夜空了。所以,路在脚下,不要回头。”
她轻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像是告别,又像是祝福。
然后她转身,向那支正在迅速逼近的追兵的方向走去。
“走!”怜城雪狠下心,用力拽了他的手臂一下,“走——不能让她白白留下!”
九方羽被拖着向边缘后退。他看着星月的身影在夜色中越来越远,看着她走到那片空旷平台的边缘停下脚步。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座在夜色中守望的雕像。远处,那些黑光正在迅速地逼近,像是夜空里扑向猎物的猛禽。
“星月!”九方羽大声喊出那个名字。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顺着夜风传来,清晰而安定——“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还会再见。”
夜风卷过平台,带走她的话,将它裹入无边的夜色之中。九方羽的身体向后倾斜,坠入了那片没有尽头的夜空。他注视着那个身影,注视着那片他即将永远离开的天空。
星光在她身后铺展,月光在她肩头停驻,她看上去像是一幅将被永恒保存的画像,在夜空中缓缓定格。
永别了,夜空。永别了,那片他们曾经以为属于他们的蓝色穹顶。从今以后,他们只能属于大地。他们是从大地里长出来的,也终将根植于大地。
而在那片越来越遥远的平台上,星月独自站着,面对着正在合拢的包围网。她缓缓抬起手,握住身后的剑柄。
接下来,是属于她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