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温暖的土壤 (第2/2页)
的——高楼仍然保持着坍塌之外完好，街道已经开始被植物侵蚀，高架公路上长出了树干粗壮的树木，但那些建筑的结构仍然保留着它们当初被建造时的样子，像是时间的琥珀。
他们看到了大片的草原，草丛高过人头，在风中形成一波又一波绿色的浪涛。他们看到了湖泊，湖面静得像一块嵌在绿色中的蓝色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水光。雷琪儿提议停下来检查水质、补充淡水。其实祂们也想玩玩水。
他们还看到了成群的、变异的野兽，在平原上奔跑、觅食、栖息。它们在看见那艘巨大的金属舰船时，只是远远地退开，并不主动接近。
“这地方好美。”安莎尔趴在舷窗上，目光追随着远处一群正在湖边饮水的生物，“你们看，那边的动物好可爱呀。”
“它们是什么种类？”怜城雪凑过来问。
“不太清楚。”九方羽看了一眼，方向说道，“可能是某种鹿或羚羊的变种，它们的角比正常的鹿要长一些，也许是在环境压力下进化的结果。”
夕阳将草地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微风拂过，草浪层层叠叠地翻涌，远处那群正在湖边饮水的生物在光影中时隐时现。
“吾王，我们能不能停下来看看它们？”安莎尔趴在舷窗前，整个人几乎都要贴到玻璃上了，“它们好漂亮啊，我想近距离看看它们。”
九方羽本来想说出那句“也许下次吧”，但看到安莎尔那双亮晶晶的、几乎没有半点掩饰期盼的眼睛时，他将那句话收了回去，转而看了眼前方的地形，又看了一下全息地图上标注的威胁等级，确认周围没有高威胁信号，便做了个决定。
“好。我们停一下。”
“真的吗？”安莎尔惊喜地回过头，差点蹦起来。
“真的。”九方羽确认道，“去看看吧，我们也不赶这一时半刻。”
曳光蝶平稳地减速，在距离那片湖约四百米的一片平坦草地上缓缓停稳。引擎声从低鸣到沉寂，舰体落地时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下来。那种安静让眼前的天地显得更加辽阔、更加宁静。
舱门打开。安莎尔第一个跳下舰体，跟在后面的是提尔莎、怜城雪、克莱尔、戴安娜和悠爱，初晓也走在队伍后方，虽然没有表现出像安莎尔那样明显的兴奋，但从她落在草地上的步伐来看，她对这个插曲也心生期待。
湖边的生灵们也注意到了那艘缓缓停下的钢铁巨物，它们抬起头，竖起耳朵，目光警惕地看向这边。那是九方羽曾经提到过的鹿与羚羊的变种，它们的角比九方羽记忆中的更长一些，毛色更深，四肢也更加修长。它们用前蹄轻轻刨着地面，似乎随时准备逃跑，但看到那艘巨舰停稳后没有进一步的动作，那种紧张感便稍稍缓和了一些。
“我们慢一点走，不要惊到它们。”九方羽轻声提醒，“像它们这种动物，第一次见到陌生的东西都会害怕。但它会慢慢分辨我们有没有敌意，只有感受到善意，它们才会放下戒备。别离的太近。太近了它们会跑开。”
安莎尔点了点头，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地朝湖边走去。少女们也学着她的模样，放缓呼吸，让自己的动作尽可能轻柔。她们在距离湖边的鹿群大约三十米左右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那群鹿站在湖畔，也望着她们。双方就这样静静地对峙了片刻，风吹过草地，拂起少女们的发梢和鹿群柔软毛皮上的细小绒毛。有几只年轻的鹿低下头，重新开始喝水，但目光依然不时抬起来看向她们。片刻后，一只体型稍大的鹿率先改变了动作，它慢悠悠地朝她们的方向靠近了一步。少女们在它前进时尽量保持不动，它又继续前进了几步。那只鹿停在三米外，微微侧过头，黑亮的眼睛安静地凝视着安莎尔。一瞬后，它轻轻低下头，像是在示意着什么。
“吾王……它是在说我们可以靠近了吗？”安莎尔用气音问。
“是啊。那已经表明它接受我们了。”九方羽同样用气音回答，“你可以慢慢伸出手，看看它愿不愿意再靠近一点。”
安莎尔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掌心里放着一块之前从厨房顺来的干果。那只鹿鼻翼轻轻翕动，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然后向前迈出最后一步，低下头，轻轻舔走了她掌心那块干果。
它的嘴唇触碰她的掌心时，带着一种温暖的、微微粗粝的触感。
安莎尔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但她没有大声欢呼，只是轻轻地弯起嘴角，用另一只手试探性地抚摸它的额头。
那只鹿没有躲开。它允许她触碰自己，甚至微微偏过头，像是在蹭她的手掌。其他同伴看到这一幕，也终于放下最后的顾虑，三三两两地朝少女们走过去。戴安娜蹲下身，从口袋里翻出一块干粮掰成小块，捧在手心里递给一只耳朵有些微微卷边的年轻母鹿。克莱尔则安静地坐在草地上，任由两只小鹿在她身边好奇地转来转去，用湿润的鼻尖轻轻碰触她的肩膀。悠爱轻轻抚摸着一只鹿脖颈处的柔软短毛，那只鹿微微眯起眼睛，似乎颇为享受。
怜城雪试图摸一只鹿的肚子被躲开之后，她没有强行追过去，而是也蹲了下来，静静地等着那只鹿重新回到她身边。
直到太阳又沉了一分，初晓才轻声提醒：“该走了。”
安莎尔最后轻轻抱了一下那只已经蹭了她许久的鹿，松手退后两步：“我们要走了。谢谢你们愿意相信我们。”那只鹿站在原地，目送着她退远，随后低下头，继续在湖边饮水。少女们依次登上曳光蝶，舱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拢。引擎重新启动，舰体再次悬浮起来，平稳地向前滑行。
安莎尔趴在舷窗前，一直看到那片湖和鹿群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才收回目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残留的鹿毛和干果碎屑，说：“吾王……下次如果还能路过这里，我们再来看它们吧。”
“当然可以。”九方羽回答，没有多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平静的笑意。
曳光蝶继续向前航行，窗外的夕阳依然温暖，风声依然宁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第三天午后，舰载雷达的屏幕上出现了一片巨大的平缓区域。在前方，远远地可以看到城市的边缘——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这里是一座古老城市的郊外。他们曾经经过的许多城市都已经化为废墟，即使是保存得较好的那些也多多少少受到过战火或自然灾害的侵蚀。
但这片区域却完全不同。
城市边缘的建筑依然保持着较为完整的轮廓，甚至可以看到一些外墙上残留的壁画和招牌的字迹残迹。街道虽然长满了荒草和藤蔓，但路面基本完好，甚至连路沿石都没有大面积的崩碎。沿街的房屋有的门还虚掩着，有的窗户玻璃已经碎裂，但没有被暴力破坏的痕迹。它们只是被遗留在了这里，在时间的侵蚀中候着永远也不会回来的主人。
“这里没有被战争波及过吗？”公孙雪柳看着投影屏幕上缓缓展开的城市轮廓，目光带着一丝惊讶。
“应该说……这片区域正好避开了当年那些主要的决战战场。”九方羽的目光扫过屏幕上的地形数据，“所以它还保持着大约一两百年前的模样。没有变成废墟，只是被遗忘了。”
“被遗忘了……”克莱尔轻声重复了他的话，“就像那些还在等待归人回来的房子一样。”
“想进去看看吗？”九方羽问，“去看看这片土地真正的样子。现在它就在眼前了。”
“可以吗？”安莎尔几乎要跳起来。
“可以。但要小心。”九方羽在屏幕上调出几组数据，“我们先建立一个临时据点。周围还有几个信号不明的区域，需要先进行勘测，确认安全后才能进入。放心，时间还很多，我们慢慢来。”
他说着，也将目光投向了舷窗之外。夕阳正从城市边缘的轮廓线后缓缓沉落，将整片天空染成琥珀色的暖调。那是一座没有人类的城市，一座在大地上沉睡了数百年的城市，一座等待着有人再次推开门，再次走进来，再次在其中点燃第一盏灯的城市。
舰体缓缓降落在城市边缘的一片开阔草地上，在荒草和碎石中压出一片平整的痕迹。曳光蝶停稳后，舱门缓缓打开，涌出来的是一群怀着期待的、好奇的目光。
夜幕降临。他们在临时搭建的营地中央点起了一堆篝火，火光映着所有人的面庞。没有人急着回舰内的舱室休息，大家就那样围坐在篝火旁，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
似乎这样的感觉要比坐在舱室里更加有新意。
“明天我们就能进那座城市看看了。”安莎尔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嗯，先探查安全，再决定能去哪里。不要太着急冲到深处去。”初晓温和地提醒她，“慢慢来，我们会有很多时间的。”
“……对。”安莎尔轻轻地说，“我们会在这里待很久，很久。”
夜风拂过荒草，吹起火星，像是萤火虫一样在半空中旋转、舞蹈。那些火星落进泥土中，无声无息地熄灭，和千千万万年前这片土地上第一簇火焰一样，成为了大地温暖记忆的一部分。
她们已经找到了这温暖土壤的入口。而这土壤，也正以一种古老而沉默的方式，欢迎着她们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