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户 (第2/2页)
屋子就散了。」老栓说,「散的东西能捡回来,缠法捡不回来。会这手的人,还有一个没露面。」
沈德水是跟着这句话来的。他站在门槛外头,先看石阶下那格窄边,才抬脚进屋。
「框子退回去了。」他说。
「退了半尺。」
「半尺是它的规矩。」沈德水说,「它退,是知道你不打算认它。认下的东西不兴退。」
「你船上的油呢。」
「搁着。」他说,「桐油开了封就存不住,得当天用。你哪天要动那扇门,头一晚上告诉我,我开桶封。」
「动门得看日子?」
「得看两样。」沈德水说,「一样是纸上的日子,一样是水里的日子。纸上的日子你上街去问,水里的日子我替你看着。」
老栓在旁边听着,没插话。沈德水出门的时候,在门槛上站了一下,脚底碾了碾那块木头。
「昨晚我在湾上守到后半夜。」他说,「框子退下去的时候,水响了一声,像有人把门带上了。」
「你听见几声。」
「一声。」沈德水说,「门带上是响一声的。两扇门,响两声。」
「我家是一扇。」
「我家原来也是一扇。」他说,「一扇响一声,是自家人回屋。响两声,那就是外头的门,在跟里头的门说话。」
他走了。
苏见微是晌午来的。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档案我报上去了。」她说,「报的是档案对不上,不是河里有东西。」
「局里怎么说。」
「让我把老底册调出来,一页一页对。」她指了指信封,「介绍信我开好了。下午去区档案馆,户籍老底册在那边库里。」
「查什么。」
「后街十七号。」苏见微说,「那一栏,我能查到的年份起就是空的。不是名字空着,是连户主都没写。我要看底册上原来写的是什么,哪一年空下来的。」
档案馆在城东,三层老楼,楼道里一股旧纸味。窗口的管理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给前头一个人盖章。
「预约了吗。」
「介绍信在这儿。」
「介绍信是介绍信,预约是预约。」她把信翻了两遍,「手写的啊。」
「手写的认不认。」
「认。得登记。」
她抽出一本登记簿,笔推过来。
「哪天来的,干什么,谁签的字,都写清。」
他写。苏见微站在他旁边,看他一个字一个字把格填满。
库房在二楼,铁架子顶到房顶,架上一摞一摞的牛皮纸盒。她照号找,找了二十分钟,抽出一盒。
「九十年代初的。」她说,「后街这一片,十七号。」
她把盒子放到桌上,戴上手套,一页一页翻。格子是印好的,字是手写的,有的地方压着章。
「这里。」
她拿放大镜挪过去。那一格上头只写了一个字:顾。后头的位子空着,一指宽。
「户主栏。」苏见微说,「注销那一列的年月被水洇过,日子看不清。你看下头这一行。」
那一行是铅笔写的,字小,两行。
上头一行:顾家一门。
下头一行:名留空,等人给。
「铅笔是后来添的。」管理员在旁边说,「这页三十年没人动过。」
「你怎么知道。」
「老底册的纸脆。」她说,「翻一回掉一层灰。你看这儿——灰是整的。」
顾青河拿手指顺了一下那两行字,铅笔的印子浮在纸面上,一点都不糊。
「这种底册,能复印吗。」顾青河问。
「复印件要盖调阅章。」管理员说,「章在楼上,管章的人今天下午开会。」
「那我明天来。」
「明天礼拜六。」她说,「我们礼拜六不办公。你要急,写个加急说明,我替你夹到档案盒上头。」
「排得上吗。」
「看管章的哪天手顺。」管理员把笔推回来,「上个月夹了七张,批下来两张。」
苏见微在旁边把加急说明写了两行,签上名字和日期。管理员看了看那两行字,没再说什么。
「这笔路我见过。」苏见微说。
「哪儿。」
「三年前腊月那份档案背面。」她把手套脱下来,「同一个人的手。」
顾青河把纸对着窗户举起来。纸背透光,那两行字的压痕更清楚。字底下还有一层印,是被橡皮擦过的,擦得只剩笔尖压进纸的沟。
他换了个角度,再看那一格。
户主栏里一个「顾」字,后头空着一指宽。名不用写全,两个字就够占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