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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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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号人 (第2/2页)

「怎么分。」

    「刻字的没人认领,贴纸的有人认领。」他说,「你看这一排,刻的都是单字。曹、冯、周、李——都是拿匣子当坟用的。」

    「什么叫当坟用。」

    「人能走,东西走不了。」老崔说,「东西搁在这儿落了户,就算埋下了。逢年过节还有人来看,不上香,站门口看一眼就走。」

    顾青河顺着那一排看过去,木头上的字有的深有的浅,看着都像刻了很久。

    苏见微照着号找,找到那一架,抽出一个木匣。匣子上贴着一张纸,写着两个字:顾氏。

    「你奶奶的。」她说。

    匣里是一本册子,青皮,页边硬。她戴上手套翻。翻到中间,顾青河看见了。

    「这是后半截。」苏见微说,「跟你手里那本接得上。」

    她把册子翻到末页。末页只有三行字,字比前头的歪。

    「这三行不是抄的。」她说,「是你奶奶自己写的。」

    顾青河低头看。三行写的是行话:哪年哪月,把后半截交了;交的时候留了一句「手艺人到这儿就停手」。

    「停手是行里的话。」

    「什么意思。」

    「活不接了,门也不看了。」顾青河说,「行里老人到六十可以停手。停手的人,往后不捞不生,河上的事不认他,他也不认河。」

    「你奶奶那年多大。」

    「她不到五十。」

    苏见微把这一句记下来,笔尖停了停。

    「局里查到的年份,也卡在这儿。」她说,「后街十七号那一栏空下来,跟她说停手是同一年。」

    「这页能抄吗。」顾青河问。

    「抄一页十块。」老崔在门外说,「用我们的铅笔。」

    苏见微自己抄了一份。她抄得慢,一个字一个字描,末尾把日子也记上。

    那一页上有一行登记,墨色比别的深。

    交来:手抄半册,顾氏捞尸手册后半。

    日期:三十年前。

    备注:封存,不入活册。

    「不入活册。」顾青河念了一遍。

    「活册是活人的。」苏见微说,「她说的是行里话——不进活人的册,进这里的册。」

    「封存,就是不给领。」

    「封存是等一个人来领。」她说,「备注后头还有一行小的,被胶带压住了。」

    她把胶带挑起一角。

    那一行写着:待领人,姓顾。

    「领册子要走什么手续。」顾青河问。

    「报批。」老崔说,「先写申请,注明用途,我们报到街道,街道报到区里,区里批了才动匣子。快的一个月,慢的半年。」

    「半年前的申请,东西还认得主人吗。」苏见微说。

    老崔看了她一眼。

    「东西认得。」他说,「人认不认,不好说。」

    苏见微把登记那页凑近了看。备注那一行的墨色比正文淡,笔尖压得浅。

    「这行字是后添的。」她说,「跟上午底册上那两行铅笔,是一个路数。」

    顾青河没说话。他把匣子往前推了推,看匣底。

    匣底压着另一本册,比这本薄,封皮上没写字。他把它抽出来,翻开。

    前几页是格子的,一栏一栏空着。栏头竖着写三个字:入册、出册、应号人。

    入册和出册两栏都写满了,密密麻麻,字挤字。最后一栏「应号人」,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全是空的。

    只有最后一页。

    那一页也是空的,只有最底下起了一笔。一横,底下挨着一竖。

    他拿手指蹭了一下。

    墨是湿的。

    「老栓说,水里的账房只记数,不记名。」他说。

    苏见微凑过来看那一笔。

    「这一栏三十年都是空的。」老崔在门口探头,「我前儿擦架子还顺手翻过,一页一页都是白的。」

    「应号人这一栏,是记什么的。」他问。

    「不知道。」苏见微说,「局里前年接手这批册子,抄过一份目录。这一栏后头注着四个字。」

    「哪四个字。」

    「空栏,勿填。」

    空栏勿填的栏里,起了一个头。

    顾青河没动。

    那一笔还在往外渗。一横,一竖,一个「厂」字头,像「顾」字刚起了个头。

    库房里没有风,窗户关着,灯在上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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