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桑册收官,徐阶赠言 (第2/2页)
要记住一件事——窟窿补完了,路修通了,桥架上了,兖州的地量清楚了,松江的桑田核明白了。这些事做完了,人还在。人在,事就在。人走了,事就散了。你得活着,才能把事做完。”
海瑞沉默了一会儿。“徐阁老,您这话,我记住了。”
徐阶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只旧木匣。木匣不大,尺许见方,匣面光素,没有雕花。他把木匣放在案上,推给海瑞。“这里面是一份松江府的人情簿。谁跟谁有旧,谁跟谁有仇,谁跟谁沾亲带故,都记在上面。你拿回去看一遍,心里有数。将来清丈司往南推,用到的时候,翻一翻,省得踩坑。”
海瑞接过木匣,没有立刻打开。他把木匣搁在案角,站起身,对徐阶拱手一揖。“徐阁老,桑田底账定了。我明天启程回兖州。修桥的活已经完了,便民路全线贯通。兖州以工代赈收尾了。”
徐阶点了点头。“回去吧。兖州的事做完了,松江的事接着做。桑田税则试行三年,三年之后,再议全改。三年里,你随时可以来松江。我在庄子上,不走。”
海瑞又拱手一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徐阁老,腊月里您说的那句话——皇权是虎,士绅是狼。我核了半个月的桑田,觉得您说得对。但还有一句——虎能吃人,狼能吃人。可粥熬成了,虎和狼都得喝粥。”
徐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容从眼底漫出来,像冰面底下透出一线春水。“海郎中,你说得对。粥熬成了,虎和狼都得喝粥。你回去熬粥。我在这儿替你看着火。”
海瑞掀帘走了出去。三月的松江午后,阳光照在院子里的腊梅叶上,嫩绿的叶片泛着暖光。他走出别院大门,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街市。卖桑苗的摊子前还是围着一圈人,运棉纱的船在河面上来来往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驿馆走。明天启程回兖州。兖州的事做完了,松江的事接着做。
戌时,京师张府书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海瑞从松江发来的急报。急报上写着华亭县十二个乡的桑田底账全部核完,一千二百顷桑田,隐占三百顷。士绅一百五十顷,商人一百顷,农户自改五十顷。桑田按棉田纳税,试行三年再议全改。另附了一行字:“桑田底账定,税则下月起改。修竹乡先试行,后全县。隐占之田先记账,缓清算,待时机。”
他把急报看了一遍,提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准。桑田按棉田纳税,华亭县先行试点。隐占之田先记账,缓清算。税则下月起改,试行三年再议全改。海瑞明日启程回兖州,修桥事已毕,便民路全线贯通。”
写完了,他把急报交给书吏发出去。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松江的桑田底账核完了,兖州的桥修完了,便民路全线贯通了。海瑞在南边核了半个月的桑田,徐阶在松江替他看着火。他睁开眼,从案头拿起私录,提笔写道:
“三月十五,松江桑田底账核毕。一千二百顷桑田,隐占三百顷。士绅一百五十顷,商人一百顷,农户自改五十顷。桑田按棉田纳税,试行三年再议全改。隐占之田先记账,缓清算。徐阶赠人情簿一册。海瑞明日启程回兖州。”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灰白,但比腊月里亮了些。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头已经绽出了嫩绿的芽叶,三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万历二年的三月十五,桑册收官,徐阶赠言。海瑞在松江核完了桑田底账,徐阶给了他一份人情簿,张居正在京师批了急报。桑田税则定了,隐占的田记下了,海瑞明日启程回兖州。松江试点开了新篇,兖州以工代赈收尾了。路还长,但方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