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郎 第十七章 无巧不成书 (第2/2页)
”他沉声道,“青泥山一脉,果然名不虚传。”
他没有放弃。他五指成爪,指尖凝出三道黑气,朝碑林深处横扫过去——黑气贴着地面,无声无息,掠过一排排石碑。张山峰贴着第三十六代碑,一动不动。黑气扫过碑林,没有碰到他——他踩泥踩得极稳,整个人像是碑的影子。
玄印道人脸色微沉。他忽然停住,没有再看张山峰,而是低头,看着地面。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原来如此。”
他看见,张山峰方才那七步,每一步,都踩在一块碑的正中——不是碑下的土,是碑上的名字。第一代,第三代,第九代……第三十六代。那少年,是踩着三十七代看龙人的名字,一路走过去的。
玄印道人默默看着那一串脚印,良久,收回了手。
“贫道虽不信神佛,却也敬重死人。”他低声道,“这碑林里的名字,贫道踩不下去。”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张山峰贴着碑,后背的衣裳,早已被汗湿透。他看着玄印道人的背影消失在碑林外,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知道,方才那一局,他赌赢了——赌玄印这样的人,再狠,也有一两处不肯越的线。
也就在这一刻,整座山,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山。是山下的水。
剑河的水,忽然开始退了。不是缓缓退——是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河底猛吸了一口气,把整条河的水,往后抽了一里。河水退过滩涂,退过营盘,露出大片黑沉沉的河床淤泥。三千兵马扎在河滩上的营帐,连同兵器粮草,一齐陷进了淤泥里。
“水……水退了!”
“不好了!营盘陷了!”
河滩上,一片大乱。战马陷进泥里,嘶鸣挣扎;兵丁们拔脚,却越陷越深。玄平川站在岸边,脸色铁青,望着那条退了水的河——河床上,那条蜿蜒的印痕,清清楚楚,像一条沉睡的巨龙的脊背。
“龙……”他低声道,“是龙。”
龙没有伤人。它只是把水收走了,把三千兵马的脚,留在了泥里。
玄印道人站在碑林里,脸色阴晴不定。他低头,看了一眼山下那片陷在淤泥里的大军,又抬头,看了一眼井口——井水,也退了下去,露出黑黢黢的井底。
张山峰已经不见了。
“好小子。”玄印道人咬牙,冷笑一声,“泥里能藏龙,泥里也能藏人。青泥山一脉……贫道记住了。”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碑林里,只剩一十九盏长明灯,和一地狼藉的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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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山峰顺着听龙道,一路向下,钻进河底。
河水已经退了,听龙道尽头,只剩薄薄一层水。他沿着河床,往上游走。河床上的淤泥,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泥里。他走了一段,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不是水声,是桨声。
他抬头。河床尽头,月光下,一叶小舟,正泊在浅水处。舟上坐着一个独臂汉子,腰间别着那柄没有刃的旧剑,正望着他。
“我等你很久了。”独臂汉子道。
张山峰站住:“你等我?”
“等你。”独臂汉子道,“十四年前,有个读书人,托我在剑河上等你。他说,等一个掌心有‘蛰’字的少年,从白云生处出来,带着一枚青泥令——那时候,让我带他去见一个人。”
“见谁?”
独臂汉子没有回答。他伸手,指了指自己那柄剑:“断水剑,认令不认人。你把令拿出来,让我看看。”
张山峰从怀里,摸出那块青灰色的青泥令。月光落在令上,令的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断水剑的剑脊上,那两个小字,忽然亮了一亮——像是认出了什么。
“是它。”独臂汉子点点头,“上船吧。”
“去哪儿?”
“去见一个,等你爹等了二十年的人。”独臂汉子道,“他等这枚令,也等了二十年。”
张山峰想了想,跳上小舟。小舟顺水而下,桨声欸乃,划破月光。
身后,白云生处的山影,渐渐远了。那座山腹里,一十九盏长明灯,还亮着。
河面上,独臂汉子忽然开口:“你方才那七步泥步,走得好。”
张山峰一怔:“您看见了?”
“我在这条河上,看了二十年的水。”独臂汉子道,“你踩泥的功夫,还差着火候——但路子对了。”他顿了顿,“你爹当年,也是从泥步走出来的。”
“您认识我爹?”
“认识。”独臂汉子道,“我是你爹的徒弟。”
小舟忽然一静。只有水声,哗啦哗啦。
“徒弟?”张山峰愕然。
“记名的。”独臂汉子笑了笑,“你爹收我的时候,我才十六岁,跟你现在差不多大。他教了我一年剑,就北上了。临走,他把这柄断水剑留给我,说:‘剑没有刃,是为了让你记得——天下最锋利的剑,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断势的。’”
张山峰看着那柄没有刃的旧剑,忽然明白了。难怪断水剑客的水上功夫,与他的“势”同源;难怪他在这条河上,一守二十年。
“师叔,”他忽然问,“您这条手臂……”
独臂汉子沉默了一会儿:“断在一场‘断水’里。”他没有多说,只望着河水,“你爹教我剑,教到第九个月,带我去看剑河涨水。他说,水有势,剑要有鞘。我说,我的剑没有鞘。他说,你的手臂,就是鞘。后来……”他抬了抬空荡荡的左袖,“那年镇龙司旧址起火,我要拦一个人,用这条手臂,替他挡了一剑。势断了,手臂也断了。”
张山峰心里一沉:“替谁挡的?”
“替你爹。”独臂汉子道,“那一剑,本来是冲着你爹去的。”
小舟又静了一会儿。桨声欸乃,水声潺潺。
“你爹教过你听水么?”独臂汉子忽然问。
“我爹没教过我。”张山峰道,“是一个看门的老头教我的。他姓唐,叫唐老头。”
“唐老头?”独臂汉子一怔,随即笑了,笑得有些复杂,“那个替青泥山看门的醉汉?他教得好。你爹当年,也是他教的听水。”
“他教我爹听水?”
“不止你爹。”独臂汉子道,“青泥山三代人,都是他教的听水。你看他整天蹲在门槛上打盹,像是个醉死的老头子——可他这一辈子,从没把水听错过。”
张山峰怔住了。他忽然想起,桃花巷里,唐老头抱着缺口的酒葫芦,蹲在烧焦的门槛上晒太阳的样子。原来那个老头子,教过三代看龙人听水。
“师叔,”他低声道。
独臂汉子笑了笑,没有应,也没有不应。他只是望着前方,望着月光下那条波光粼粼的河,轻声道:“走吧。前面还有人等你。”
小舟顺流而下,越走越远。身后,白云生处的那一线青灯,终于,隐没在群山之间。
剑河的夜,很深。可张山峰坐在舟头,望着前方,忽然觉得,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