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郎 第十八章 借东风 (第2/2页)
人的龙。你不是反贼,你是守河的人。这股风,管的是理。"
第四根手指。
"还有一股,是赵家与青城自己人掐出来的风。"裴先生冷笑了一声,"玄印利用赵家搜土地庙、索金纹草,结果呢?三千兵陷进泥里,他拍拍屁股走了,把赵家晾在镇上,等官府来问'开河运'封渡口、搜庙的罪。赵家如今,恨玄印恨得牙痒。这股仇,你不借,它也在;你借了,它就是你的刀。"
第五根手指。
"最后一股,是看热闹的风。"裴先生道,"三千兵马陷进泥里,一条河自己把水收了——这种事,三天之内,沿江的酒肆茶棚,人人都会讲。人都恨官府,都爱听个以弱胜强。风一起,你不动,风也会推着你走。"
张山峰听得出神。
"你不必去找他们打。"裴先生道,"你只要把这几股风,拢到一处。风往哪儿吹,你就往哪儿走。这就叫借东风。"
张山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个"蛰"字,安安静静,藏在纹路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一直在躲。躲灰袍道人,躲玄印,躲三千兵马,躲到白云生处的碑林里,躲到河底的听龙道里。躲,是对的——势不够的时候,藏,是活命的法子。可从今天起,不能只躲了。
风来了。他得站到风口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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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裴先生,张山峰独自往上游走。独臂汉子不送了,他要守着河,也守着裴先生。
走出十来里,身后有人喊他。
"我的小祖宗!可算着你了!"
张山峰回头。孙清安牵着一头青驴,气喘吁吁从官道上追下来,道袍上全是土。
"孙师兄。"
"我在武陵镇等了你三天!"孙清安一屁股坐在路边石头上,"王掌柜说你顺河走了,我就沿河追。老真人让我传话——"他压低声音,"锁龙井,前儿夜里又沸了一回。老真人说,'青泥山那把锁,又松了一分。'他问你,人在哪儿,安不安全。"
"我很好。"张山峰道。
"张真人也问。"孙清安道,"他说,你既是他记名弟子,下山这些日子,动静闹得不小。京畿营三千人陷泥里的事,龙虎山都听说了。门里有人说,要把你这记名弟子,正式记进册子里。"
张山峰心里一动。这正是他要借的第一股风。
"孙师兄,"他从怀里掏出裴先生那卷账,又取出随身带的纸笔,就着石头,飞快写了一封信。字是温夫子教的,一笔一划,端正。
"这封信,你替我带回龙虎山。"张山峰把信和账的抄本——他连夜在义塾请裴先生又抄了一份——一起裹好,"交给张真人,再请他转呈老真人。我只求门里一件事:明着认我这个弟子。挂个牌,让天下人知道,武陵镇这个带令的少年,是龙虎山的人。"
孙清安接过来,掂了掂:"就这?"
"就这。"张山峰道,"有了这块牌,玄平川的兵,明着就不敢动我。"
"成。"孙清安把信塞进怀里,翻身上驴,"我这就走。你呢?"
"我回明德堂。"张山峰道,"去见温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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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陵镇还是那个武陵镇。可张山峰走在青石板路上,觉得什么都变了。
药铺的门开着。王掌柜坐在柜台后头,慢悠悠拨着算盘,抬头看见他,也不惊,只笑了笑:"回来了。"
"王掌柜。"
"桃花巷那位,还在装聋。"王掌柜压低声音,"兵丁守了他七天,见是个醉得站不稳的老头子,又抓不到什么把柄,这两天,松了。"他顿了顿,"赵家呢,这两天闭门不出。赵承业那小子,听说躲在府里,不敢上街。"
"他怕什么?"
"怕官府算账。"王掌柜慢悠悠道,"'开河运'封渡口,是他带的头;搜土地庙,是他带的人。结果三千兵马折在泥里,玄印道人早没影了。赵家现在,是把自己挂在墙上,等人来揭。"
张山峰点点头。
"王掌柜,"他道,"我想麻烦您一件事。"
"说。"
"您帮我递个话给赵家。"张山峰道,"就说——玄印道长把他们当刀使,刀断了,他把刀扔了。如今官府要问罪,赵家想脱,只有一条路:把玄印来过武陵镇、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一字一句,写下来。这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王掌柜眯起眼,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小娃子,你这是要反客为主了。"
"不是反客为主。"张山峰道,"是他们自己,把刀递到我手里了。"
王掌柜点点头:"这话,我递。"
张山峰又道:"还有那'三千兵马陷泥里'的事,您药铺人来人往,消息最灵。该怎么传,您比我懂。"
"懂。"王掌柜拨了颗算珠,"不用你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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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堂里,温夫子正坐在杏坛后,晒着太阳打盹。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张山峰,也不意外,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
"先生。"张山峰在他面前站定。
他没有多话,先把那枚青泥令,双手呈上。又把裴先生那卷账,放在案上。
温夫子先拿起令,对着太阳看了看。又展开那卷账,一页一页,慢慢读。
茅檐下,静得能听见阳光落在地上的声音。
温夫子读得很慢。读到一半,他的手,抖了一下。读到最后一页,他把账卷起来,闭上眼,很久没有说话。
"原来如此。"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原来二十年前那把火,是这么烧起来的。原来我辞官那年,京里那桩不了了之的案子,根子在这儿。"
他睁开眼,看着张山峰:"你知不知道,老夫当年,为什么辞官?"
张山峰摇头。
"因为这桩案子。"温夫子道,"老夫在翰林,替这桩案子写过奏疏。写上去,留中不发。再写,再留中。写了三回,老夫就明白了——这案,不是查不了,是有人不许查。老夫这官,做着还有什么意思?一卷铺盖,回了这三尺杏坛。"
他站起身,走下杏坛。
"老夫以为,这一腔浩然气,这辈子,就烂在这方讲台上了。"温夫子望着张山峰,眼睛里有种很多年没有过的光,"没想到,还有用得着它的一天。"
他走到明德堂后头。那里有一扇门,门上贴着两道封条,封条已经泛黄发脆。
温夫子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钥匙。
"先生,这是……"
"明德堂的书库。"温夫子道,"老夫辞官那年,亲手封的。封了二十年。"
他把那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锁,开了。封条剥落下来,像一片旧的壳。门轴吱呀一声,推开一线,一股尘封了二十年的书卷气,涌了出来。
门里,黑黢黢的,一眼望不到头。一排一排书架,从地面顶到房梁。
温夫子侧身,让开张山峰。
"你带令回来,这门,也该开了。"他道,"书山有路,勤为径。小娃子,从今天起,这山上的路,你上去,走一遭。"
张山峰站在那扇门前,望着门里那条看不见尽头的、堆满了书的路,缓缓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