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新年 (第2/2页)
省城的天际线在薄雾中延展。远处是火车站的钟楼,再远一些是正在施工的高架桥。
"明年六月,友谊百货开业。"炜杰说,声音里带着笃定,"到时候这条街会不一样。"
陈婉清站在他旁边,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我相信你。"
赵强在旁边憨笑,手里还拿着安全帽。
炜杰拍了拍他的肩膀:"强子,楼起来了,你立的功。"
"杰哥,这是大家干的。"赵强挠挠头。
"对,是大家干的。"炜杰看向远处,"所以一九九八年,是大家的好年。"
十二月三十一日,跨年夜。
上海,国贸大厦。
小李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恒生指数:10478点。炜杰的浮盈定格在一百九十六万。这个数字在过去十天里像过山车一样波动——最低到过一百八十万,最高到过两百一十万。
"炜总,一万零四百七十八了。"小李的声音平淡,已经麻木了,"浮盈一百九十六万。"
"知道了。"炜杰站在窗前,看着外滩的方向。对岸的浦东灯火通明,东方明珠塔上闪烁着跨年倒计时的灯光。
"您真不打算减?"小李又问了一遍,这半个月他问了不下十次。
"不减。"炜杰转过身,"一九九八年一月,恒指会涨。你信不信?"
"为什么?"
"因为香港回归后的第一个完整年度,国际资本会重新评估香港市场。"炜杰说得不紧不慢,"加上金管局的护盘政策,外资会回流。这是大势。"
小李半信半疑地转过头,继续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同一时刻,省城工地食堂。
说是食堂,其实就是两间工棚打通,中间摆着四张长条桌。墙上贴着"安全第一"的红底白字标语,角落里生着一个煤炉,烧得通红。
炜杰、陈婉清、赵强,加上老郑和三个工头,一共七个人。桌上摆着三盘饺子、两盘凉拌黄瓜、一碟花生米,还有几瓶啤酒。没有红酒,没有香槟,没有乐队。
老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半,烫得直哈气:"炜总,我干了二十年工地,头一回在工地上跨年。"
"以后每年都跨。"炜杰举起啤酒瓶,"一九九八年,省城的项目开业,港股回本翻倍,棠记品牌全国铺开。干杯。"
"干杯!"
七个瓶子碰在一起,啤酒溅出来,落在桌面上。
炜杰喝了一口,看向陈婉清和赵强:"明年你们俩把婚事办了。"
赵强一口啤酒呛在喉咙里,咳得脸通红:"杰哥,我……我还没……"
"还没什么?"炜杰打断他,"陈婉清等你这句话等五年了。"
陈婉清低下头,耳朵红得像窗外的煤炉。
赵强憋红了脸,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他看看陈婉清,又看看炜杰,又看看老郑,最后把剩下半瓶啤酒一口气灌了下去。
老郑和三个工头哄堂大笑,笑得桌子都在抖。老郑一巴掌拍在赵强背上:"强子!你这熊样!人家姑娘都答应了,你还怂个屁!"
赵强抹了一把嘴,看着陈婉清,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明年办!一定办!"
陈婉清没抬头,但嘴角弯了。
炜杰笑了笑,举起酒瓶又喝了一口。煤炉里的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暖烘烘的。
十二月三十一日,深夜十一点五十分。
苏瑾站在酒店窗前。
窗外的天空被烟花一次次照亮,红的、绿的、金的,在夜空中炸开又落下。远处传来人群的欢呼声,有人在倒数:"十、九、八……"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是酒店迷你吧里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荡。
"三、二、一——新年快乐!"
整座城市沸腾了。烟花密集得像暴雨,把夜空染成白昼。苏瑾站在玻璃后面,没有开灯,脸被窗外的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她想起了京城的公寓,两百平米,落地窗正对CBD的霓虹。她想起了那辆奔驰,黑色的,座椅是真皮的,冬天有加热。她想起了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她还在瑾石地产的年会上致辞,台下坐着两百个员工,每个人都举着酒杯喊"苏总新年快乐"。
全都没了。
现在她站在省城的酒店房间里,手里是一杯廉价的威士忌,窗外是别人的狂欢。
苏瑾举起杯子,对着窗外的烟花。
"一九九八年。"她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要么赢,要么死。"
烟花在她身后炸开,像一场无声的审判。
一九九八年一月一日,凌晨两点。
烟花还在零星地绽放,但人群已经散去。街道上满是红色的鞭炮碎屑,清洁工开始出来打扫。
苏瑾手里攥着一份报纸——省城晚报的新年特刊。头版头条的标题像一把刀:《火车站商圈双雄对决,瑾石地产与炜杰投资谁能笑到最后?》
配图是两张照片。左边是炜杰的工地,十四层的主体结构已经封顶,塔吊矗立在天际线上;右边是她的工地——B-07地块,还是一片平地,只有几台挖掘机孤零零地停着,被薄雪覆盖。
苏瑾把报纸扔在桌上。
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省城建筑设计院的王院长。
"苏总,新年快乐。"王院长的声音带着新年第一天特有的轻快,"有个好消息——设计方案初稿完成了。"
苏瑾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时候能看?"
"明天。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方案出来后,我们发现了一个技术问题。B-07地块的地下水位比预期高,基础工程需要加深,成本要增加约三百万。"
苏瑾的脸色变了。
三百万。她账上只有六百万,本就紧张。三百五十万的施工预付款、林峻的利息、日常开销——每一项都在抽血。再加三百万,她连周转的余地都没有了。
电话那头,王院长等了等:"苏总,您还在吗?"
苏瑾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还有跨年烟花的火药味,呛得她喉咙发紧。
"在。明天我去看方案。"
她挂了电话,站在窗前。远处的烟花彻底停了,夜空恢复成深蓝色,冷冷清清。
一九九八年的第一天,她收到了一份新年礼物——一个三百万的坏消息。
苏瑾拿起那杯没喝完的威士忌,仰头喝光。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