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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零章 不负小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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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三零章 不负小友 (第2/2页)

天枢院正殿接过了这卷竹简。他的面色依旧冷峻而威严,银白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冠中,右手食指上那枚天枢令戒在清光中闪烁着幽幽的银芒。

    他将竹简展开放在书案上,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殿中铜鹤香炉里的沉香烧得正旺,青烟在殿柱之间缭绕不去,将他清瘦的面容衬得忽明忽暗。他没有逐条批驳,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冷笑着说“天规不可改”。他只是择其主要论断,用极低极沉极平稳的声调轻轻念了出来。

    “‘天规乃四派共签之公器,非一院之私法。’”

    他念完这一句,停了片刻。殿中天机盘上的星辰在清光中缓缓运转,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他又翻开竹简的另一段,继续念道,

    “‘财神代理人当值期间,有权以自行判断之方式处置堕落财神。以感化代诛灭者,其功与诛灭同。’”

    他念到这一句时,右手食指在书案边缘极轻微极快速地敲了一下,那动作极细微,细微到殿中除了他自己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察觉。他将竹简轻轻合上,放在书案正中央,沉默了很久很久。

    殿中寂静无声。天璇真君和文曲星君侍立在两侧,都在等着他说话。太白金星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卷摊开的竹简上。

    草案中的那些条款——四派共签的公器论,事后报备替代事前审批的程序修正,规则修订机制的制度化——每一条都有据可查,每一条都引用了原始契约的原文,每一条都在逻辑上无懈可击。

    若是从前,他会直接将这份草案驳回去,批上几行朱砂大字:“天规不可轻改,此议暂缓。”

    但比干自爆之后,那道从大罗天传来的极简极短的意念至今还像一根极细极软的刺扎在他神识深处——“勿扰天命。”

    他不知道自己若是直接驳回这份草案,算不算“扰天命”。草案上那些条款虽然激进,却在原始契约中都能找到依据,孔固并不是在凭空捏造新规矩,而是在重新激活那些被历代天枢院选择性遗忘了的旧规矩。

    他沉默了很久,殿中铜鹤香炉里的沉香又烧完了一茬,天璇真君和文曲星君已经在暗中交换了好几次眼色。

    然后他将竹简重新拿起来卷好放回书案角上,用一种极平淡极听不出情绪的语气说了几个字——“容我再思。”

    不是批准,不是驳回,不是像从前那样拂袖怒斥,只是“容我再思”。

    在太白金星的口头禅里,这已经是最接近于退让的一句话了。

    孔固在云栖阁收到太白金星“容我再思”的回复时,正坐在竹舍窗前翻阅一卷刚从藏书阁调来的旧版天规抄本。他将送信的小道童打发回去,将那份回复轻轻放在竹几上,用手掌在上面缓缓按了一下。

    他想起那日在典籍库里和陆悬鱼的最后那场对话——他从玉案上抬起头看着陆悬鱼平静而坦荡的脸,说“礼法之要在安民,不在守旧”。

    陆悬鱼对他拱手行礼,说“晚辈恳请先生,随我去人间看看”。他当时沉默了许久,然后点了头。

    这一点头,便是一个老人用大半辈子守护的信仰,从根基上发生的动摇。如今他坐在云栖阁的竹窗下,将那些自己亲手制定、亲自守护、如今又亲手修订的规则一一过目,心中没有半分不甘,只有一种极淡极平静的笃定——

    规则当随世而变,不可拘泥。

    太白金星没有明确反对。不是因为他认同孔固的观点,也不是因为他忽然变成了改革派。他只是在比干自爆和天道意念的双重压力下,不得不重新评估天枢院的立场——草案中那些条款,每一条都引用了原始契约的原文,每一条都在法理上站得住脚,若他直接驳回,便等于公然否认四派共签的原始契约的法律效力,而这个代价是天枢院目前承受不起的。

    所以他只能搁置。孔固很清楚这份搁置意味着什么——它不是终点,但至少是一扇被推开的门。

    孔固退而待命,将草案的副本交给了青崖真人,由云栖阁正式存档。

    坐忘亭外的竹台上,几个常驻云栖阁的老散仙正聚在一起喝茶下棋。赤脚大仙依旧摇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蒲扇,将一双粗糙的大脚搁在石凳上,见到孔固从竹廊上走过来便扯开嗓子喊了声——

    “孔固老儿!听说你那份草案把太白金星堵得说不出话?干得好!比干老儿若是有灵,今晚非得在竹海里再唱一曲不可!”

    几个年轻的小散仙也都纷纷起身朝孔固拱手行礼,眼中满是敬意。

    孔固在云栖阁住了数月,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在典籍库里枯坐了三千年、被所有散仙视为老顽固的孤僻老儒。青崖真人曾在私下里对赤脚大仙说过一句话——

    “孔固老儿的转变,是陆悬鱼那小子,在典籍库里用道理和证据一层层剥出来的。他不只是口头认了输,他是真心实意地开始用他那颗被刺醒的心,替云栖阁、替三界做新的事。”

    孔固独自站在坐忘亭边缘的竹栏旁,负手望着下界。

    天界的清光从他背后洒过来,在他脚下铺展成一片淡金色的光毯。透过层层云海,他能隐约看到人间的轮廓——

    邺城像是一颗极小极亮的明珠,镶嵌在太行山与黄河之间,城墙内升起的炊烟在暮色里缓缓飘散,南市十字街口大概正是晚市最热闹的时候,刘布商的铺子里一定又挤满了来买布的百姓。

    他知道在那座城市的某间侯府书房里,陆悬鱼大概正伏在书案上批阅堆积如山的文书——新商法的推行进度、均田令的后续田契发放、四象风水阵的工程验收、商会贷款计划的回收情况,每一件都需要他亲自过目。

    或许沈茯苓又在旁边催他按时吃饭,云团还是趴在书桌底下将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他赤脚上,尾巴悠闲地扫着地面。孔固看着那座在暮色中安宁如常的城市,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低声喃喃,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和窗外那片无边的竹海能听见。

    “小友,老夫不负你。”

    窗外竹海在清光中轻轻摇曳,溪涧的水声从竹林深处隐隐传来。

    几只仙鹤从林间飞过,翅尖掠过竹梢时带起一阵极细微的沙沙声。

    坐忘亭里,赤脚大仙还在和青崖真人争论着棋盘上某个残局的死活,两人的争论声被竹风吹得很远很远。

    他知道太白金星不会永远搁置这份草案,天枢院的保守势力迟早会反扑,三界大会的筹备还需要集齐悔改财神的念力,陆悬鱼还需要突破文财六阶破界之境,而他自己——这个在典籍库里枯坐了三千年的老儒——还需要用更多的时间和行动来证明,他当年对陆悬鱼说的那句“规则当随世而变”不是一句空话。

    但他不着急。他在典籍库里守了三千年,有的是耐心。

    如今他不再是守旧规的孔固了,他是替新秩序修订规则的孔固,是云栖阁的新规则顾问。

    这份职责,他一定会履行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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