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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山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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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溪山先生 (第2/2页)

豫章'是否就是后来洪州的所在地,历来有争议。"

    贺知微放下了茶碗。

    他看着隰衡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读过楚国的铜器铭文?"

    "在江陵的一个收藏家那里见过拓本。"

    "哪个收藏家?"

    "姓黄,是个致仕的小官,家中藏了不少金石拓本。"

    贺知微的目光在隰衡脸上停留了更长的时间。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奇特——不是客套的笑,也不是应酬的笑。而是一种遇到同类时的笑。一种"终于碰到了一个说得上话的人"的笑。

    "黄老头。"贺知微说。"我也看过他的拓本。不过我看的不是铭文——我看的是一张他收藏的地图。那张地图上标了一条从洪州到庐陵的古道,走的是今天的官道完全不同的路线。"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一堆积灰的书卷里翻出了一张发黄的纸。纸上画着一幅地图——线条粗糙,墨迹斑驳,但路线清晰可辨。

    "你看。"他把地图摊在石桌上。"这条古道从洪州出发,往西南方向走,经过一个叫'安成'的地方,然后翻过武功山,直达庐陵。和今天的官道相比,短了至少两百里。"

    隰衡看着那张地图。他认识这条路——不是因为看过古文献,而是因为他走过。在战国时期,他从楚国去吴国的时候,走的就是一条类似的路线。那时候还没有"洪州"这个名字,但那片山谷的地形和地图上画的一模一样。

    "这条路线在唐代就已经废弃了。"隰衡说。

    "你怎么知道?"贺知微的反应很快。

    "——从文献里推断的。"隰衡说。"唐代的《元和郡县志》中没有提到这条路。一条官道如果被废弃,方志中通常会有一条'旧路'的记录。没有记录,说明废弃的时间比唐代还早。"

    这个解释在逻辑上说得通。但隰衡知道真正的原因不是推断——是亲历。

    贺知微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把地图收起来,然后又给两人各倒了一碗茶。

    "你今天就住这儿吧。"他说。"明天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到了你就知道。"

    隰衡在溪山住了下来。

    他本来打算只待三五天就走。但贺知微这个人让他产生了浓厚的好奇心——不是那种猎奇的好奇,而是一种更深的共鸣。

    贺知微的博学不是装出来的。他在每一个领域都有真正的积累——不是泛泛而谈的那种积累,而是深入到细节、深入到原始材料的积累。他知道南方一百二十种草药的名字和药性,能背出三代钟鼎上的铭文,甚至对海外诸国的风俗都有所了解——虽然他的"海外知识"有很多是从阿拉伯商人的口述中辗转听来的,有不少错误,但这份好奇心本身就令人刮目。

    更让隰衡动心的是贺知微做学问的态度。

    他不是为了功名在做学问。他不考科举,不做官,不结交权贵。他编纂《溪山丛录》不是为了献给朝廷换一个好前程——事实上,如果他把这部书献给朝廷,以其中涵盖的知识量,至少能换一个博士的头衔。但他没有。

    "我做这个,只是因为想知道。"贺知微有一天对隰衡说。"天地之间有多少种树?多少种鸟?多少条河?多高的高山?多深的海?古人怎么知道星星的位置?今人怎么算日历?——这些问题的答案,总得有人记下来。没人记,就丢了。丢了,就没人知道了。"

    隰衡听到这番话的时候,手里端的茶碗差点没端稳。

    "总得有人记下来。"

    这句话他在八百年前听另一个人说过。那个人叫左丘朗,是他的师父。师父在临终前对他说:"替我记下去。"

    八百年了。他第一次在另一个人身上听到了同样的信念。

    那天晚上,他在客房里——贺知微给他收拾了一间空房,虽然简陋,但有床有桌——坐了很久。

    他取出竹简,写了一段话:

    "溪山。贺知微。博学而不求仕。重义而轻利。此人——有师父之风。"

    写完他看了看,又添了一句:

    "然此人非师父。师父是智者。此人是——纯粹之人。"

    他把竹简收好。窗外的月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溪水声从远处传来,细细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在溪山住下了。一天,两天,三天——变成了十天,二十天——变成了一个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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